王安石所说的“贤臣”是指支持变法的能臣,“小人”指的是反对变法的庸臣,用这样的大帽子给朝臣定性,表面看来有些偏激,内里却是向皇帝要权的意思,因为有了权柄才有能力随意处置大臣,到了处置大臣的时候才需要认真给大臣们定性,“支持”者留用高升,“反对”者一脚踢开。
王安石屡屡要权,神宗却知道权柄是值钱货,不忙着交给王安石,故意淡淡地说:“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小人?就算尧舜之世,也有騹兜、三苗、共工和鲧这样的小人为患。”
王安石立刻答道:“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就在于圣王能辨明四凶而诛之!”
王安石说来说去,始终在向皇帝索要执政变法的专权。这个权柄就是:凡支持变法的臣子,王安石有权把他们定性为“贤臣”,凡反对变法的大臣,王安石可以把他们定性为“小人”。而王安石一旦为变法大业给臣子定了性,皇帝就要支持王安石,王安石说“贤臣”皇帝就赏,王安人骂“小人”皇帝就贬。
——《韩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二柄者,刑(罚)德(赏)也。”所谓“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自然服服帖帖。现在王安石向皇帝讨要的正是至关重要的“二柄”!可神宗是个有大主意的人,知道“赏罚”之权不能随便交给大臣……
和大宋王朝历代皇帝一样,神宗皇帝英明仁慈,堪称贤君,只有一样,对权力看得极重,对臣子绝不放心。现在用王安石主持变法的事已定,真到了放权的时候,神宗却犹豫起来。
王安石看出神宗的意思,也明白神宗为何犹豫,话已说到这里,干脆不再客气,直端端地奏道:“臣来侍奉陛下,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大有作为。可惜天下风俗法度均已败坏,朝廷没有正直君子,只有庸碌败类。那些庸人安于现状无所作为,败类们守着利益不愿放手。一旦朝廷变法,败类必然一哄而起,庸人们也被蛊惑随声附和,群起鼓噪,变法大事就艰难了。陛下既然用臣,便当用人不疑才好。臣以为陛下应以尧舜正道击败天下的败类庸人,若想成事,必须掌权!陛下权重,则天人之人归陛下,败类庸人权重,则天下人归于败类。此为要害,万万不可姑息。”
王安石在这里絮絮叨叨,神宗双目微闭似听非听,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韩非子》书中有这样的话:“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皇帝治国靠的是一个“法”字一个“术”字。法是什么?公之于众,天下遵循,“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术是什么?藏于胸中,暗暗施展,悄没声儿地制服大臣。所以韩非子说得好:“法莫如显,术不欲见!”国家法律要弄得越显眼越好,人人知道,人人遵守,大张旗鼓大招大摇;治人之术嘛,悄悄琢磨,偷偷使用,一个暗箭射出去,大臣死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这才显出皇帝手段高明。
王安石不是讨要“赏罚之权”吗?给他!怕什么?王安石只是个主持变法的臣子,无非大张旗鼓大招大摇,真正的权力在哪儿?当然在皇帝手里,想让王安石上来,一句话就把他捧上来;想让王安石下去,只要说一句话,立刻叫他卷铺盖滚蛋!
——“法莫如显,术不欲见。”这八个字是“宋神宗熙丰变法”真正的核心、根基和调子。这场变法为什么不对路?为什么没成功?毛病全出在这八个字上。
也就转眼功夫,神宗皇帝把所有问题都琢磨透了,于是缓缓点头:“你能说出这些话来,想必成竹在胸。也好,你回去定个规划,把这件大事尽快办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