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光王安石这一句话引自桑弘羊,就连这次变法中即将实行的均输、市易等法也取自桑弘羊。只是王安石主持的变法细节尚未推出,司马光不得而知。
听司马光说出桑弘羊的名字,王安石仍然笑而不语。司马光却惊得目瞪口呆:“桑弘羊说‘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是欺骗汉武帝的话!介甫想一想,天下财物是有定数的,这些财货要么在百姓手里,要么在官府手里,桑弘羊想让国家富足,不从百姓手里搜刮,从何处得来?汉武帝早年财用极富,对外用兵不止,晚年却是流民数百万,国家动**,盗贼蜂起,百姓们都是老实人,要不是穷到了极点,他们怎么会去当盗贼?介甫竟信了桑弘羊的学说,这还得了吗?”
也难怪司马光大惊小怪,古时候社会生产力发展迟缓,一百年前造的水车一百年后还在用,一百年前开出的田地一百年后还在耕,国家的产出是个固定值,变化不大。在这个固定的数额中,既要让国家财赋增加,又希望不加税赋、百姓生活安定富裕,就成了两难的事。汉代的桑弘羊整顿货币,实行盐铁、均输、平准等制度,充实了国库,却也造成了百姓的贫困和社会的动**,后世对桑弘羊褒贬不一,王安石认为桑弘羊是能臣,司马光却以为桑弘羊是奸贼。
这还是第一次,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位至交好友在针对变法的观念上出现了极大分歧,对此司马光惊讶莫名,王安石却不觉得惊讶,也不和司马光争执,又转回早先的话题:“太祖朝时皇帝对宰相赵普也曾多有赏赐,每次都是成千累万,当时的人并不以为有什么不对。现在陛下赏赐两位宰相一些东西,数额尚不及太祖朝,君实何必为此争执呢?”
王安石知道司马光一向保守,司马光却想不到王安石如此偏激,所以王安石冷静如常,司马光却冷静不下来了,提高声音争辩道:“赵普追随太祖鼎定天下,立了莫大的功劳,赏赐巨万也不稀奇,如今的宰相有什么大功?不过是处理日常政务,竟也要得巨万之赏,这是什么道理!”
司马光这话说得有些过头儿,要是给宰相们知道了只怕要怪罪他。神宗皇帝也不希望这些主政大臣间生出无谓的嫌隙,忙拦住司马光:“你的意思朕明白了,节俭是美德,应该提倡,但郊祭赏赐事关宰相威信,还是慢慢商议吧。”摆摆手,司马光和王安石只得退了下去。
不久,神宗皇帝下了一道诏命:司马光升任翰林学士,改由吕公著接掌御史中丞。
皇帝这道任命纯为息事宁人。变法开始之前,他不希望王安石、司马光这些心腹臣子间发生无谓的摩擦,所以不再让司马光担任谏臣。
熙宁二年七月间,制置三司条例司推出了变法的第一项:《均输法》。
宋朝设有东南六路发运司,职责是将东南六路供奉京师的物资经水路运进京城,但因为各地出产粮食物资的数量与年景、人力都有关系,有时多有时少,京城所需之物的数量也不一定,结果是运来的物资有时太多,有时不够。一旦多出来,势必积压贬值,一旦不够用,又必须依赖商人向京城贩卖补充其不足,如此一来京师亏损,地方吃苦,商人发财。
《均输法》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对歉收地区的赋税不收物资,改收银钱,再把这些银钱拿到丰收的地方低价购买物资,转运进京。其好处是提高了国家资金的使用效率,减少了积压造成的浪费。缺点是国家凭着巨大的资金、优先的特权和强力的手段在各地以低价购入物资,造成了强力的国有商业垄断,大批商人因而失去了营生。
随着《均输法》的推出,早先支持王安石主持变法的大臣们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均输法》的始作俑者正是汉代的大司农桑弘羊,而桑弘羊推出《均输法》的唯一目的就是替汉武帝在民间敛财,所以《均输法》打击商业、与民争利的特性早在汉代就已表现出来。出于对《均输法》效果的担忧和对桑弘羊这个古人的厌恶,很多大臣在《均输法》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时候已经开始上奏弹劾王安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