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皇帝微微一笑:“卿所言朕也想过。但我大宋自立国以来始终讲究一个‘君臣共治’,宰辅重臣乃国之柱石,天子应该敬重宰相。朕继位不久,若废此定例,旁人岂不要责备朕不敬大臣吗?”
神宗皇帝这些话实在有他的道理,司马光却不以为然,忙又奏道:“陛下宽待臣子是我辈之福。可臣以为大臣若真有功于天下,就算赏赐给他山川田地、封王封公也不过分,但宰相并未建立大功,不过陪伴皇帝行了一个郊礼,立刻得赏数万,实在有碍视听。大宋立国以来内外多事,从真宗朝开始国家财赋就已不足,至今情况越来越不好,每年亏空多至千万贯,陛下仍对大臣赏赐无节,毫不吝惜,只怕不妥。”
司马光,王安石,这是神宗皇帝的左膀右臂。在朝廷中神宗倚重王安石,在心底里皇帝更信赖司马光。现在司马光恳切直言,皇帝倒也高兴,只是神宗有自己的大主意,就笑着说:“朕知道你的为人,先皇在位时你也因为郊赐之事上奏,先皇不听,你就把郊赐分给你的银两捐给谏院做了公费,朕在颍邸听说此事也很赞赏。但朕对此事的想法却与先帝一样:两万白银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既不足以救灾,更不足以富国,在这上头节省于国无益,却寒了老臣之心,不值。”
司马光忙说:“陛下继位之后首推变法,意在富国强兵,朝廷不能节省开支,如何富国强兵?何况宰相曾公亮已经上了札子,请求辞谢郊祭之赏,陛下此时停赏是应臣子之请,顺天下民心,大臣们只会欢悦,哪有寒心的道理?”
眼看司马光和皇帝争论不休,一旁的王安石不能不说话了:“我大宋富有四海,郊祭之赐能有几何?在这上头实在没必要过度俭省。至于说宰相辞谢,其实每年郊赐宰相都要辞谢,若因宰相辞谢就不再行赏,事情就难看了。”
司马光认为“郊祭重赏”是皇帝的过失,更认为主持变法的“拗相公”王安石看法和他一样,肯定帮着他劝谏皇帝。想不到王安石一开口却是帮着皇帝说话!司马光大吃一惊,矛头顿时指向了王安石:“我大宋有冗官、冗兵、冗费三害,眼下财用不足,灾害又重,陛下变法正应该从节省做起,先治‘冗费’一弊,介甫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安石微微一笑:“我还是刚才那句话,郊祭之赐所费不多,不必在这上头节省。刚才君实讲了一个常衮辞赏的故事,可常衮辞了皇帝的赏赐,大唐并未因此富强,反而臣子们窃窃私语,都说常衮无能,自知不配领得赏赐,这才辞谢。若陛下郊祭时忽然不赏宰相,臣下也难免在背后说宰相的坏话,徒损大体,有何益处?”
王安石才华横溢博古通今,几句话说得道理十足。司马光却不以为然,立刻应声道:“常衮辞赏,说明他知廉耻,比那些贪图官位利禄的蠹虫好得多!”
与王安石的道理相比,司马光的辩论似乎缺了些说服力,且言词很不客气。好在这两位是至交好友,王安石并不计较,笑着说:“国用不足,并不是当今急务。”
要说王安石前面的一篇道理司马光不能接受,现在这一句话却着实令司马光不解:“自真宗朝以来国家用度日渐不足,这几年亏空越来越大,介甫怎么说国用不足不是当务之急?”
王安石冲司马光摆摆手:“我觉得当今国用不足,主要是未得理财之人。”
这句话司马光更不能理解了:“介甫觉得怎样才是善于理财之人?”
司马光问得太直,王安石竟不好回答了,只得笑而不语。司马光略一沉吟已经明白了:“介甫说得‘善理财之人’是指那些搜刮民财以充国库的人吗?百姓的负担原本已经很重,如果再行搜刮,这些人只怕流离失所沦为盗贼,如何使得?”
王安石笑着说:“君实这叫什么话?我说的‘善理财’并非搜刮,是指民不加赋,而国用丰饶。”
王安石这话云山雾罩,只有熟知史书的人方能知其出处。司马光是个史家,略一沉吟已经想到:“介甫之言引自汉代的大司农桑弘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