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本就是皇帝面前的“挡箭牌”,自从变法开始以来,天下人都在责备王安石,已经责备不出什么花样来了。苏学士博古通今,很会讲故事,一番话说得好不热闹。但对于城府如海的神宗皇帝而言这些都是废话,若在平时,早就不肯听下去了。今天正要启用苏轼,不妨姑且听之。于是面露微笑,任他说去。
苏轼又说:“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朝廷的变法就犯了这个毛病,新法推行太快,百姓不能适应,若能假日时日缓缓推行,才有可能成功。比如这《青苗法》最怕的就是官府向百姓强行摊派贷款,陛下是圣君,当然管得住臣下,但几十年几百年后朝廷出了昏君佞臣,地方上出了贪官污吏,用 ‘青苗贷款’迫害百姓,那时陛下还管得了吗?百姓们受了迫害,都会问:‘《青苗法》始于何时,又是何人所订?’结果发现这法是陛下订的,是从我朝开始的,百姓们岂不要骂?”
苏轼把话说到里,神宗皇帝已经有了几分困意,趁苏子瞻低头琢磨的时候掩住嘴悄悄打了个呵欠,强打精神问道:“依你之言应该怎么办?”
苏轼抬起头来向上奏道:“臣以为不如罢去三司条例司,重立规矩,先整顿吏治,再求变法。”
——罢去三司条例司,正好神宗皇帝也有这个想法。
“三司条例司”成立以来办了很多要紧的事,只可惜“三司条例司”规模太小,人员太少,掌握朝局的力度不够,所以神宗打算把这个机构撤销,让“三司条例司”的人马跳出这个小圈圈儿扩散到整个朝廷去。
“罢去”和“扩大”本是水火不容的两个概念。可聪明的神宗却能把这两个概念合而为一,让“罢去”成为“扩大”,真是高明!
但对“三司条例司”的改动调整是一件大事,皇帝犯不着跟苏轼这么个小官儿商量。
正好,皇帝还没答话,内侍上殿奏道:“三司检详官太子中允吕惠卿求见。”
吕惠卿是三司条例司官员,主持变法事宜,每天都有事向皇帝禀奏。按说皇帝正在听苏轼进言,应该让吕惠卿等一会儿再进来,但神宗对苏学士的长篇大论已经失去了耐心,就吩咐:“叫吕惠卿进来。”回头又对苏轼笑道:“你接着说。”
这时吕惠卿已经走上殿来,向皇帝行了礼,就站在苏轼身边。
苏轼倒也有自知之明。刚才他提出罢去三司条例司,自己也知道这话说过了头儿,皇帝未必肯听从,现在吕惠卿来了,罢去三司条例司的话就更不能提了。可在皇帝面前当面奏事的机会难得,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又不甘心,略想了想又说:“陛下天纵英明,博学广闻,尧舜之心,文武之能,为政英明勤奋,决断如神,所怕的只是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我大宋虽有积弊,然而江山稳固,百姓归心,能臣多有,若求治太急,竟不求稳,不问民心,不恤臣子,社稷震动在所难免。加之听言太广,进人太锐,能臣一言不合立刻罢黜,新进臣子充斥朝廷,两三年间朝堂上面目全非,时局动**社会滋扰,这是‘未得治,先得乱’。臣想陛下变法的目的绝不在此吧?”
苏轼这些话说得恳切,在一旁的吕惠卿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苏轼指责皇帝过度提拔新人造成朝局动**,吕惠卿正是这么一个“新人”,苏学士这不是指着鼻子骂吕惠卿吗?早前为了科举中的一张试卷两人闹过一场,吕惠卿很不喜欢苏轼,忍不住插进话来:“你的意思是不该变法?”
苏轼忙说:“变法是必须的,只看怎么变。”
吕惠卿立刻又问:“你说该怎么变?”
在皇帝面前吕惠卿气焰万丈咄咄逼人,苏轼气短言亏,无所依仗,还没辩论,已经输了。现在被人家质问过来,苏轼只能尽力辩论,转向皇帝奏道:“臣以为要变法首先必须整顿吏治,只有吏治清明,变法才能成功。否则所立法令再好,一经实施就变了样子,如此无论怎样变法,最终都难以成功。所以我认为变法应该急于求吏,缓于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