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民编为保甲,每两个壮丁抽出一人参加训练,可朝廷本身没钱,虽然抽了壮丁,却不发给盔甲兵器,连弓箭都让壮丁自己去买。一张最软最次的弓卖一千五百钱,一支箭六十钱,壮丁们本来就不愿意受这个训,当然也不肯掏这个钱,只买破弓烂箭,这些破烂兵器战场上哪里能用?朝廷虽然派人训练壮丁,地方上却胡乱应付,一开始每五天集中训练一次,被抽出来的乡民胡乱凑合,教练的人也不当回事,后来五天一训维持不下去,改成十天一训,乡下人穿着棉袍麻鞋拿着歪弓残箭胡乱闹腾一天各自散去,什么军阵?什么战术?提都不要提!
《保甲法》还引出另一个麻烦:大宋开国时强敌环伺,其版图规模不及前朝,可耕的土地也少,至今承平百年,人口已达一亿,人多地少,不少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以前朝廷有个办法,就是把这些流民招募为兵,不为打仗,只是赏给他们一口饭吃,免得这些人沦为盗贼。现在《保甲法》推出,朝廷不再招募流民参军,这些没田没地没手艺的流浪汉连最后的活路也断了,只得落草为寇,明抢明夺,拿自己的命换一口吃的。
《保甲法》刚一实施,乡下就乱了,可朝廷并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一切变法仍在强力推行。
朝廷里的诸多事变与苏学士无关,这时候他正呆在开封府里处置各项杂事,从早忙到晚,手酸眼花腰疼,回到家吃个饭,哄哄宝贝儿子,和二十七娘说几句闲话儿,稀里糊涂把个熙宁三年混过去了。
眼看到了年底,春节将至,宫里发给开封府一件公事:向江南购买花灯,以供节日使用。
江南地方多有巧手匠人,扎制的花灯精致无比。早在真宗年间就有定例,每年向江南购买花灯装饰宫廷。如今变法不顺,物议纷纷,神宗有意粉饰太平,也想在祖母曹太皇太后和母亲高太后面前进孝,凑个热闹,就命开封府多买花灯,要把内廷装饰成花团锦簇,讨太皇太后、皇太后的高兴。
接了旨,开封府立刻下发文书,命杭州府工匠扎制特贡花灯四千盏,即刻运往京城以供上用,一应购制费用从优发给。
浙灯之美冠于天下,当地专有一批工匠每年指着扎制花灯赚钱养家。平时上用花灯一般只用两千盏,今年宫里要用四千盏,对工匠们来说真是个发财的机会。那些有名的匠作坊无不倾尽资本购买原料,不惜重金雇请工人,极尽巧思,赶工赶时,好歹把四千盏花灯扎制出来,仔细包裹装船,像护孩子一样看着守着按时送进京城,交到开封府手里。
花灯办妥,开封府松了口气,就上报三司度支郎中,请求拨发帑银收购花灯送内廷使用。三司接了文书准备拨下银两。但今年与往年不同,三司衙门上头又多了一个衙门,就是制置三司条例司,于是拨帑银购买花灯的文书转到了三司条例司检详官吕惠卿手中。
看了这道文书吕惠卿暗吃一惊,哪想到单是购买花灯一项竟要花费国库银钱数十万贯!
眼下朝廷正在变法,一心要富国图强,可皇宫里的花销如此惊人,光买灯一项就花费这么大一笔款子!何况花灯不同别的东西,此物只供节日几天,用过就废,也就是说几十万贯铜钱只买一个热闹,不到一个月就全扔到水里去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就上奏皇帝,请求对今年的花灯减价购买。
神宗皇帝十分英明,心里也有省钱的打算,看了吕惠卿递上的札子觉得有理,就下旨命开封府将这四千盏花灯“减价收买”。开封府接旨却犯了难:这些花灯是订制回来的,事先已经讲好了价格,现在忽然说要“减价”,怎么个减法呢?
花灯不同于米面布匹之类,这东西只在春节使用,节日一过就成了烂布废纸!而且制作花灯的成本运费也在这里摆着,减价收购工匠就赔了!他们当然不肯。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贩灯的人必然把花灯收回,自己拿到街上去卖,以求减免损失。这么一来内宫就没有花灯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