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矢口否认,章惇却不信他,走过去关了房门,回身对苏轼说:“子瞻不必瞒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还能帮你想办法。”
苏轼是个直肚肠的君子,平生不能忍事,何况别人把脏水泼到他的头上,如何忍得!涨红着脸厉声喝道:“子厚!你我多年知交,我的人品你还不知道?你说我贩运违禁之物已是辱我名节,偏又说我借运灵柩回乡的机会做这混帐事!难道我拿父亲的棺木打掩护捣这个鬼?若真如此,我苏子瞻还算是个人吗?子厚信我便罢,若不信,这就请便,以后也不必登我的门了。”
见苏轼急了,章惇的神色倒缓和下来,微微点头:“这么说没有这事……没这事就好。”把嘴凑到苏轼身旁低声说,“我听到风声,御史知杂事谢景温上了札子,说你借父丧之机私运瓷器、苏木之类回蜀中贩卖牟利。这话我也不信,所以才来找你。可我职责所在,若不问你,只管透露消息,也不像话,刚才问了几句,已知子瞻清白无辜,我就放心了。”
章惇是放心了,可听说有人要陷害他,苏轼的心却悬了起来:“谢景温跟我有什么仇?他害我干嘛?”
章惇摇摇头:“这我不清楚。”抬头看着苏轼关切地问了一句,“谢景温是御史知杂,这场弹劾非同小可,子瞻打算如何应对?”
苏轼把两手一摊,大大咧咧地说了句:“谢景温要查就让他查去!公道自在人心,苏某光明磊落,不怕小人陷害。”
“公道自在人心”?说这样话的是君子,但不配做政客!
听苏子瞻说这糊涂话,章惇觉得不可思议:“岂有此理!人家把脏水泼在你头上,你若不争,就算此案查不出结果,旁人也要议论你的人品,讥讽你的操守,七嘴八舌,没事说成有事,以后你在朝廷如何立足!你既然清白,就到陛下面前和谢景温当面理论,哪有坐以待毙之理!”
章惇说的才是一个政客该有的思路。
给老朋友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苏轼总算明白了此事的危险,心里顿时生出三分怯意:“依子厚之见,我当如何为自己辩白?”
章惇想了想:“翰林学士司马光是你的座师吧?”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苏轼忙问:“子厚是让我去和司马君实商量?”
章惇点点头:“司马君实是个能办事的人,子瞻不妨与他商量。”冲苏轼拱拱手,“我还有公事,不便久坐,告辞。”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知道了这样一场陷害,又从章惇处讨了个主意,苏轼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到司马光府上拜访,把章惇这些话都说了,司马光也大吃一惊。但司马光在朝多年,屡经风浪,很快冷静下来,只问苏轼:“子瞻没做过这些事吧?”
苏轼是个孩子脾气,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听司马光也这么问顿时跳了起来:“君实也疑心我做这样的丑事?”
司马光摆摆手:“我并不信,但有些话不得不问:子瞻不会做这些事,可当时船上水手人夫众多,会不会有人背着你私自夹带违禁之物?”
被司马光一问苏轼才冷静下来,想了好久才说:“不会。水手都是随船派遣的,也就五六个人,都不是蜀人,不会趁机往蜀中私带禁物。沿路有几处州县曾派兵丁上船帮忙,也只是出了点力,并未随船行进,船上除我父亲的灵柩还有夫人的棺木,舱里没有多少地方,也放不下什么东西。”
司马光点点头:“这么说真是诬告——子瞻在京城治丧时收过赙仪吗?”
苏轼忙说:“家父有遗言,凡馈赠赙仪一律谢绝,所以未曾收过赙仪。”
都说公生明,廉养德,苏老泉一生倔强好强,清廉自守,临终还嘱咐两个儿子不收钱物,到今天,算是给儿孙积了一场福报。
听说苏老泉治丧未收赙仪,司马光点点头:“子瞻虽不收赙仪,但令尊一代文杰,朋友极多,必有馈赠,还记得哪些大臣名士送过赙仪、数目大约是多少吗?”
苏轼低头略想:“当时韩琦还任宰相,送来赙仪三百两,欧阳永叔任参知政事,也有赙仪二百两,都没有收……”
听了这话司马光捻须微笑:“这就好办了!欧阳修、韩琦都是名臣将相,单这两位大人的赙仪就有五百两之多,而你一文不受,试想贩几件瓷器、几斤苏木能得几何?只要这个证据在,私贩禁物的诬告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