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娘刚嫁给苏学士的时候变法还没开始,朝廷里没有党争,也就看不出谁是“奸贼”来。如今事过三年,局面早已不同,苏轼笑着说:“早先没有奸贼,现在有了。”
苏学士一辈子改不了偏激的毛病,话说得太冲,张嘴就得罪人,若王弗夫人在身边,这时候就能认真劝他几句。可二十七娘年方二十三岁,娇娇怯怯的一点主意也没有,只是白操着一份心,半天才说:“听父亲讲古的时候说过,朝廷里的奸贼背后都有皇帝支持,那些忠臣不是斗不过奸贼,是斗不过皇上。”
——忠臣不是斗不过奸贼,而是斗不过皇上,二十七娘这话真说到要害处了。
可惜这句有用的话苏轼并没听进去,忙拦住夫人的话头儿:“当今皇上圣明无比——至少我说的话圣上还肯听一些。”
苏学士这话只有八个字的评语,叫做“不识时务,一厢情愿”。
二十七娘心思单纯,只知道相信丈夫,听苏学士这么说一颗心立时放了下来,点头说:“皇帝肯听你劝就好了。”
苏子瞻政事上虽然糊涂些,毕竟不傻,刚才那些话虽然发自内心,底气却不足,被夫人这么一说,他的心倒虚了,强笑着说:“皇帝也没这么好劝。”
二十七娘手里拍哄着儿子,随口说:“皇帝听劝就好,不听也没办法,反正不听人劝是他自己吃亏,又不关咱们的事。”
听了这句幼稚到极点的轻巧话儿苏轼忍不住笑。心情倒比刚才松快多了。
人这辈子有两件事要紧,一是顺利,二是快乐。但这两件事往往不能兼得。
有王弗夫人在身边,苏学士为人处事顺利的时候多,但事事被夫人管着劝着,似乎少了些快乐;如今和二十七娘在一起,时时随心事事任性,真是活得快乐无比,可惜做糊涂事的时候少了个人劝他,想顺顺当当在朝廷里混日子就没这么容易了。
苏学士鼓足勇气打算做个好御史,认真劝谏皇帝,哪知道御史的任命还没下达,“三司系”的对手们已经盯上他了。
自从吕公著被贬以后,御史中丞换上了王安石的亲信密友韩绛。但韩绛身兼数职,人又厚道,没有口诛笔伐的本事,所以御史台实际由第二号人物——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当家。听说苏轼得范镇和司马光联手举荐要进御史台,谢景温立刻猜想此人是来搅事儿的,再往深处一想,苏子瞻为人刚烈,才高笔硬,又有一班旧臣支持,皇帝对他也颇垂青,时间一久,只怕在御史台坐大,抢了谢景温的风头。
与苏子瞻不同,谢景温并不是个能力出众的人,能做到御史知杂事一半靠时运,一半靠王安石的举荐,职位来得不易,谢景温自然把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看得极重。眼看苏轼威胁到他的权位,谢景温立刻来见王安石,开口便问:“司马光与范镇共同举荐苏轼入御史台的事介甫听说了吗?”
王安石摇摇头:“有这事?我并不知情。”
苏轼想进御史台,这么大的事王安石竟不知道,一个原因是王安石勤于政事,脑子全用在制订变法条例上了,对这些闲事并不关注。另一个原因更有趣,神宗皇帝接了范镇和司马光联手递上的札子后并没递到政事堂给宰相商量,而是不声不响扣了起来。王安石也就无从得知此事了。
——即使谢景温不吭声,苏学士也做不了监察御史。因为神宗皇帝嫌苏轼嘴碎,已经把司马光、范镇联手递进的札子扣下了。
可谢景温不知其中深浅,在他想来苏轼名气响亮,后台硬朗,进御史台是一定的,而且一旦进来,必成心腹大患!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趁着诏命没下来,先把此人赶出朝廷!
既然王安石不知此事,谢景温正好添油加醋:“这么大的事介甫竟不知道?翰林学士司马光和范镇联名上了札子,介甫要是不过问,只怕任命苏轼的诏书几天内就放下来了。”
王安石却不像谢景温这么在意,淡淡地说:“苏子瞻只会空发议论,办不成事,就让他做了御史又如何?”
王安石对苏学士的评价一向如此,不得不承认,这个评价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