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王朝职权分明,政事堂主政,枢密院主军,三司使主财赋,御史台和谏院主言论,各司其职,互相制约。神宗皇帝为了变法,专门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既主政又理财,已经把各衙门的职司搞乱了,如今又要用吕惠卿来掌握御史台,政、财、谏三权尽归三司条例司,而三司条例司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如此搞法,皇帝的权柄大大加强,朝廷制度却乱了章法,这样的局面可不是天下人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儿,吕公著忙说:“吕惠卿资历尚浅,恐怕不能担任监察御史。”
“加御史‘里行’就是了。”
所谓“里行”就是对资历较浅的年轻官员破格提拔时加的一个注脚,字面的意思大概相当于“实习”,但行使职权时与正式官员一样。
若是旁人担任监察御史里行吕公著未必反对,但吕惠卿身份特殊,吕公著不愿意让这个人进来,干脆说:“臣以为吕惠卿为人浮浪,处事圆滑,不适合担任御史一职。”
这时候连孙觉也听出皇帝的意思来了,就在旁奏道:“吕惠卿现任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经筵馆阁,事端太多,恐怕难兼御史一职。”
吕公著迎面阻止,孙觉又在旁敲边鼓,弄得神宗皇帝无计可施。
御史中丞吕公著和知审官院孙觉都戴纱帽穿朱袍,佩方心曲领,手执牙笏,两人一样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脸盘儿,各自蓄了一部长到胸腹的美髯,并排立在皇帝面前,此一言彼一语,不但进谏的内容一样,就连说话的腔调语气都相似,乍一看还以为这两位大臣是一对亲兄弟,着实有点儿意思。
可神宗皇帝没日没夜地处理政事,又困又乏,加之二人所奏太急,话说得又硬,句句都让皇帝厌烦,弄得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冷冷地说:“此事再议吧。” 说完把头一低继续批改奏折,故意不理睬二人,只盼这两个无聊的家伙能够自己识趣,赶紧告退。
孙觉今天是来请求暂停《青苗法》的,事情尚未奏准,心有不甘,见皇帝不理他了,只好硬着头皮向上奏道:“臣请陛下重议《青苗法》,不知意下如何?”
神宗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青苗法》实施不足一年,成败尚难定论,看看再说吧。”
“是否再派臣子去地方查访……”
孙觉唠叨不休,真惹皇帝讨厌,也不回答,只摆了摆手,孙觉的一句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孙觉是个固执之人,见皇帝不冷不热,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有些急了,也没多想就对上奏道:“臣听说韩琦出判相州,对‘青苗法’的实施大为不满,屡上札子请求罢除《青苗法》,哪知所奏皆被执事者所阻,竟不能达于天听,而‘青苗’祸害西北极重,民不聊生,竟有传言,韩琦欲起晋阳之兵以清君侧,不知是真是假!”
孙觉这话把吕公著吓得浑身一颤,冷汗直流。
韩琦这样一位功勋彪炳的三朝老臣绝不会率“晋阳之兵”来“清君侧”,这种事韩琦连想都不敢想!孙觉说的是京城内外一个越传越广的流言。这个流言是随着《青苗法》在民间推广而逐渐传出来的,所有人都感觉得出,有人借韩琦之名说出“清君侧”的话来,是在暗示一个官逼民反的先兆,矛头所指就是王安石。
然而这些流言任何一个臣子都不敢对皇帝讲出来,因为由此引发的猜疑不但会使妄发议论的官员面临险境,甚至可能牵扯出一场恐怖的冤狱。现在孙觉忽然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在他想来,神宗皇帝是个英明神武的“真尧舜”,必能明察秋毫,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
可在吕公著看来,孙觉说这话简直糊涂到了极点!
听了“清君侧”三个字神宗皇帝霍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瞪视着两前的两个臣子。不等孙觉再开口,吕公著已经抢着奏道:“所谓‘清君侧’不过乡间泼皮无赖信口乱传!年初西贼犯永兴军,韩琦奉旨镇守京兆,防御西夏,西贼一退,韩琦立刻请辞陕西经略之职,仍往相州安置,忠心可鉴,还请陛下明察!”
可惜,孙觉的错话已说出口,就算吕公著抢着辩解也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