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著说话很直,神宗却不以为然:“‘青苗钱’是助民春耕的,所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取息两分也不甚高,何来‘国富民贫’一说?”
孙觉忙说:“陛下有所不知,自从《青苗法》推行之日起,地方官府就派定了数额,各县放款多少、收息多少都规定好了。府县官员为了得利息,放贷时违反规定对贫户强行摊派,又怕贫户交不起利息,现在已经开始向富户摊派‘青苗钱’了,这些富户本不需要贷款,却被强加款项,得款后拿着没用,白存在手里,到秋天又要付息,百姓岂不埋怨?”
孙觉说的是地方上的实情,可神宗有自己的想法,把手一摆:“朕已派内侍到各地查访,都说‘青苗钱’放得好,百姓欢悦,并无强行摊派之事。”
话说到这里,神宗仍在“文过饰非”这个问题上打转转。
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奴仆走狗,这些人不关心民间疾苦,只知道奉承皇帝,皇帝爱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再说,太监们也没心思深入乡村察看民情,到了地方上只是住在官府,吃喝玩乐再索一笔贿赂,然后官员说什么,他们就往上报什么。所以神宗派太监到各地“查访”,根本查不出真相。
《青苗法》实施的真正情况大臣们比皇帝了解得更清楚,听皇帝说这话,吕公著辩道:“宦官未必能听到民间疾苦。臣请陛下派御史到各地重新查问《青苗法》的实施情况。”
大宋朝廷向来看重御史,若派御史到地方去查访,得到的结论会比较准确。只是御史地位官高权重,把他们派下去查访《青苗法》很容易给人造成“皇帝对变法产生疑虑”的错觉。变法刚开始,神宗不愿意给大臣们造成这种印象,一时沉吟不语。吕公著看出皇帝不想严查此事,心里有些不痛快,又说了一句:“孟子说‘百姓重,社稷次之。’古来帝王先收民心后治社稷,未有失民心而得社稷者,陛下推行新法天下欢悦,但新法推行的时候务必慎而又慎,万不可草率行事。”
吕公著以耿直著称,可他这话未免说得太直了些。神宗皇帝平时最能纳谏,今天却有些烦躁,冷冷地问:“你和王安石私交很深,如今王安石主政,臣下多赞叹,你却持异议,难道信不过王安石吗?”
皇帝的质问有些不近人情,吕公著把脖子一耿:“臣身为御史中丞,只知朝廷王法,不问执法者是何人。”
眼看皇帝和吕公著言来语气越说越急,孙觉忙说:“臣听说《青苗法》推出以后朝廷重臣多有不赞成的……”
孙觉的话音未落,神宗已经接过话头:“我朝政令废驰,庙堂上多有庸碌之辈,又有奸邪小人混迹其中兴风作浪,朕既亲政,就要治治这股歪风邪气!”
想不到皇帝说出这么重的话,简直像在恐吓臣子,可大宋朝讲究“君臣共治”,大臣们在皇帝面前犯颜直谏已经成了习惯,不惧恐吓。吕公著立刻奏道:“真宗、仁宗、英宗三朝选贤任能,朝中多有贤臣,不知为何,自新法推出以后能臣越来越少,反而‘庸人败类’忽然多了起来,岂非咄咄怪事?”
吕公著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之意,神宗听得心里冒火,可再一想,自己刚才指责“前朝政令废弛”,可“前朝皇帝”是他的祖父、父亲,尤其仁宗皇帝治国数十载,极得人心,世人尊为圣主,朝臣无不推爱,自己如此诋毁也不合适。真要为此与吕公著争吵,最后下不了台的还是皇帝自己。
想到这儿,神宗皇帝忙把怒气收拾起来,语气也放缓了:“变法是大事,自当慎重。”说到这里却把话头儿一转,“朝廷立新法,谏官职责最重,朕想命太子中允吕惠卿充任监察御史,卿以为如何?”
吕惠卿是王安石的左右手,三司条例司的重要人物,现在皇帝忽然想让吕惠卿进御史台,虽然只做个监察御史,但吕惠卿有圣眷在身,指日就能升任御史知杂事,然后就是御史中丞,如此看来,皇帝是想让三司条例司的人接掌台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