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字资深,是王安石门下的学生,追随王安石多年,两人之间极为亲近。现在王安石黑着一张脸问这些话,李定就知道是“母丧”之事闹出来了,忙站起身来拱着手说:“先生不忙责怪学生,只容我辩一句:我出生之时,父亲不知因为何故一纸文书将我的生母休弃了。此事内情父亲从不肯说,我长大以后也曾问过,结果挨了几顿臭骂,就不敢问了。早年我得中进士,被任命为泾县主簿,也在那时,我的生身母亲在家乡病故,而我丝毫不知,后来被恩师引荐做了监察御史,大臣们忽然翻出旧账,说学生不为生母守丧。学生闻听惊讶莫名,急忙询问详情,才知道我的生母仇氏被父亲休了之后另外嫁人,果然在前几年病故,而我不知此事,如何为母守丧?此是实情,请先生明察。”
李定说他不知道生母是何人,这话是真是假谁也吃不准。但在他记事之前母亲就被父亲休了,这倒是真的。
眼看李定的家事果然有与众不同之处,不为生母守丧似乎情有可原,王安石的怒气也就息了。想不到李定还有话说:“学生不能为母守丧,虽因事前不知,到底有亏孝道,旁人责备学生,学生也不敢辩论,可有些居心叵测之人竟借此事攻击先生,想籍此破坏变法,实在可恶!”
王安石一愣:“你说的是谁?”
“苏轼。”
见王安石一脸愕然,李定忙说:“不知先生听说了吗?有一个扬州人周寿昌,七岁的时候母亲被父亲休了,周寿昌今年五十七岁,五十年没见过母亲,为了寻母,他步行千里,刺血写了文书到处散发,希望能与母亲相见,走到同州竟真的与生母重逢。陛下认为周寿昌至孝,把他召进京城委任官职,不少人写了文章称赞周寿昌的孝行,其中就有苏轼的一首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先生请看。”
王安石接过来看,见纸上写道:
“嗟君七岁知念母,怜君壮大心愈苦。羡君临老得相逢,喜极无言泪如雨。
不羡白衣作三公,不爱白日升青天。爱君五十著彩服,儿啼却得偿当年。
烹龙为炙玉为酒,鹤发初生千万寿。金花诏书锦作囊,白藤肩舆帘蹙绣。
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长陵朅来见大姊,仲孺岂意逢将军。
开皇苦桃空记面,建中天子终不见。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
周寿昌千里寻母,刺血写经,果然是感天动地的大孝行,当时京城里写文章诗词称赞他的大有人在。苏轼这一首写得严整,却不算出色。王安石看罢毫无感觉,随手放下。
见王安石没读出诗里的关键,李定忙凑过来说:“先生请看诗的末尾:‘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两句,苏轼说的‘西河郡守’分明暗指学生,‘谁复讥’三个字是说先生包庇了学生,以至于朝臣不敢议学生的过失。‘羞自荐’的指向更加明白!学生这个监察御史本是先生举荐的,苏轼这话实在恶毒!”
文字这个东西有时候真能牵强附会。苏轼给孝子周寿昌写一首诗,竟被李定扯到了王安石身上。糟糕的是王安石平时就不喜欢苏轼,刚又被皇帝质问过,也怀疑背后有人搞鬼,见苏轼的诗句含沙射影,若有似无,心里顿时起疑。
李定“不为生母守丧”的事可大可小,闹起来不得了!所以李定急着把事情掩盖过去。要想盖住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是把王安石的注意力转到“政敌”身上。见王安石脸色难看,忙凑到耳边低声说:“先生主持变法为的是国家利益,哪知这些无能无耻的大臣竟群起攻讦!幸亏陛下英明,不被这些人蛊惑,可变法至今已有两年,朝廷里的攻击始终不停,学生以为幕后必有主使!”
早先王安石的亲家谢景温已经提过“幕后主使”的话头儿,现在李定也说出这话来,王安石心里一动,冷冷地问:“何人主使?”
李定把两手一摊:“早先学生进御史台,宋敏求、苏颂等人横拦竖挡,司马光、范镇也在旁边搅局,皇帝英明,罢了宋敏求等人。偏在这时苏轼借‘浙灯’一事上书皇帝,博了个祠部尚书的官衔,刚回朝廷,司马光、范镇紧接着就举荐苏轼为监察御史,这几个人勾结如此紧密,先生难道还不明白?这次苏轼私贩禁物一事被御史台查获,司马光和范镇竟拼了官职不要,舍生忘死替苏轼开脱!苏轼和司马光等人的关系昭然若揭!学生在朝廷时间不久,也知道司马君实是淳朴厚道的君子,与先生又是至交,可司马君实却与先生苦缠苦斗不肯罢休,在他背后出谋划策的不是苏轼,还能是谁?”
李定说的话竟与早前谢景温的推断对上了号儿!王安石想不信都难了。
既然王安石相信苏子瞻是反对派的首领,他手下的人自然认定苏轼是反对变法、反对王安石、反对三司条例司的幕后主脑。从这天起,苏轼头上这顶“旧臣首脑智囊”的帽子再也摘不下来了。
苏子瞻仁宗嘉祐二年中进士,做官十三年,才混了一个从六品,虽然当着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祠部尚书,全是闲差冷板凳。十三年只捞着一个机会对天子面陈政事,所说的话神宗皇帝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根本没拿苏学士当回事儿。就是这么一位根本得不到皇帝器重的闲散人物,却担着一个天大的虚名儿,被朝廷里的掌权人视为“旧臣首脑智囊”,几次三番设下圈套要把苏轼往死里整!古往今来,像苏子瞻这样的官场倒霉蛋儿真是少之又少。
也算个奇观吧。
至此,苏轼借运灵柩回乡的机会偷运私盐、瓷器、苏木的案件已经查清,李定不为生母守丧的指控也告一段落,两个案子都无结果,涉案官员未遭制裁。
但苏子瞻的案子却是“查于内而发于外”,苏轼没有事了,举荐苏轼担任监察御史的范镇却落了个致仕退休的下场,翰林学士司马光也不得不离开朝廷,回家去专心修他的史书,这就是后来的传世名著《资治通鉴》。
范镇、司马光走后,朝堂上再也没人敢公开反对三司条例司、反对王安石、反对神宗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