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忙说:“苏洵过世的时候臣也送过赙仪,一样被辞谢了,韩琦、欧阳修二公尚在,陛下只要派人查问一声,真相自明。”
是啊,韩琦、欧阳修都还活着呢,想把这事弄明白还不容易,问一声就知道了。问题是神宗皇帝打心眼儿里不想把这件事弄明白,于是沉默不语。
关键的时候皇帝忽然不说话了,司马光这才感觉到神宗也许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这是故意要为难苏子瞻!这么一想也有些动气,提高了声音:“苏轼为了变法的事与王安石的亲信争执过,这次王安石的姻亲谢景温出来弹劾苏轼,所奏如此荒唐,而苏轼竟不能辩白,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了苏轼的下场臣怎能不怕?所以臣不敢再立于朝堂了。”看了皇帝一眼,忍不住又说,“陛下认为苏轼虚伪狡诈,可臣听说御史李定为了保住官职,竟隐瞒母亲的丧事,不肯回乡丁忧,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王安石还要重用他,苏轼的品行未必不如李定吧?”
司马光忽然在皇帝面前责备那个闹出一场大案的李定“不守母丧”,神宗有些惊讶:“此事并未上报,朕不知情。”
司马光冷笑一声:“想必此事不实,所以御史台没有上报。”
司马光是个至诚君子,今天的话里却满含讥讽,神宗皇帝听了很不痛快。再一想,司马光虽然忠诚能干,可他骨头太硬,和吕公著、范镇、宋敏求、苏颂是同一类人,留司马光在朝廷虽然可以牵制王安石,但有此人在,反对变法的大臣就有了主心骨儿,反对的声浪不息,对变法大局没有好处。
神宗用王安石,并没打算用一辈子——王安石刚强执拗,很多时候不能令皇帝满意,等变法大局定了,王安石是否留用还在两可之间。至于吕公著、宋敏求这些人,皇帝虽然贬了他们,却不亏待他们,将来新法推行完毕,朝局由急转缓,还可以把这些人招回朝廷重新起用。
如此算来,司马光要走,不妨让他走,但也要给司马光一些甜头,让他流着眼泪感恩戴德地离京……
拿定了主意,神宗皇帝长叹一声:“卿去意已定,朕也不强留。但卿欲到许州做知府是大材小用了。这几年西贼犯边,永兴军一向不太平,朕想命你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府事,你看如何?”
永兴军路是边疆第一重镇,治下京兆府(今西安)是西北边防的核心,而且京兆府也是个大府,物阜民丰,人文荟萃,知永兴军是个肥差。何况皇帝还给司马光加了个“端明殿学士”的头衔,对他真算是不薄了。
其实皇帝就算刻薄了司马光,司马君实对皇帝的忠贞也不会变,何况皇帝如此抬爱,司马光果然感动得落下泪来,再三叩谢皇恩。
司马光在皇帝面前提到李定“不为母亲守丧”,指责御史台“包庇”,神宗皇帝十分疑惑,立刻命人去查,结果查实:真有此事。
早在皇帝借李定一事扫**御史台的时候,下面就传出一个流言,说李定早年任泾州主簿时为了保住官职竟隐瞒母丧不报,不为生身之母守丧,是个不孝之人。然而这个传言被御史台压下,没有上达天听。
孝道是天理人伦,最被世人看重,李定身为御史言官,自己首先要谨言慎行,哪知他竟如此不孝!知道此事神宗很不高兴,就把王安石叫来问:“李定不为母守丧,御史台知情不举,这事你知道吗?”
大宋朝的政、军、财、谏四权分立,宰相主政,平时不准过问御史台的事。王安石是个正派人,有时候还有些傻老实。虽然御史台被三司条例司收服了,可王安石仍依旧例,以宰相身份坐镇政事堂,从不过问御史台的事,所以御史台对李定“不孝”的事知情不报,王安石一点儿也不知道,只得奏道:“臣没听说。”
李定的事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王安石是主政重臣,竟“没听说”,皇帝有些不信,虽然嘴上不说,脸色却不太好看。
看了皇帝的脸色王安石暗暗心惊,从宫里出来立刻把李定叫到府里,张口就问:“资深!外面传言很多,你听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