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温诬陷苏轼贩运禁物牟利,确实是个荒唐的控告,但王安石绝不肯承认,立刻反问:“你说苏轼拒收赙仪可有证据?”
“韩琦判相州府,欧阳修现在颍州,只要发下一封文书,命一个书办向两位大人问一句话,立刻便知真相,这有何难?”范镇转向皇帝奏道,“陛下,此案若想查实本来容易,可谢景温费时数月,拘押百人,却不肯向这些老臣问一句话,这难道不是故意为之吗?如此办案,臣只能认为谢景温有心倾陷。”
到这时神宗皇帝终于开口了:“苏轼不收赙仪或许是故作清高,并不说明他没有贩私敛财之事。御史台办案依的是律法,谈不上倾陷二字。”
皇帝这句话实实在在是偏帮王安石,打击苏子瞻。可皇帝既然发话,范镇也就不能再争了,满脸怒气。王安石知道自己道理不够,辩不过范镇,倒让皇帝帮他说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一时低头无语。
见局面有些尴尬,神宗皇帝就问范镇:“卿还有事要奏吗?”
范镇今天来见皇帝,本来只想为苏轼开脱罪名,想不到受了一场窝囊气,满肚子都是火。涨红着一张脸冲上奏道:“臣还有事要奏!臣以为变法是朝廷大事,本应各尽其职,齐心参与,可偏偏有人上下勾结,内外串通,结党弄权,独霸言路,坏祖宗之法,兴祸国之术,长此下去社稷崩坏,后果堪忧,请陛下三思!”
听了这些话,神宗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
范镇这几句话说得有些偏激,但他话里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乃是指责王安石与谢景温上下勾结内外串通,三司条例司结党弄权,独霸言路。
可市井间有句俗话叫“做贼心虚”。范镇做梦都想不到,这些斥责王安石的话儿却结结实实戳在了神宗皇帝的心口窝上!因为与王安石上下勾结、与三司条例司内外串通、借三司条例司之手扫**御史台独霸言路的,其实就是神宗皇帝自己……
皇帝的地位太高,威权太重,臣子们看不透他的心机,猜不出他的权术。可一个人能骗天下人,却唯独骗不了他自己的良心。现在范镇一句冒失话说出来,激得神宗皇帝面红耳赤,伸手在御案上一拍,怒斥道:“这是什么话!何人上下勾结,何人独霸言路,何人要坏祖宗之法!”
皇帝的怒吼把范镇吓了一跳,这才知道皇帝误会了他的意思。话已说出收不回去,范镇干脆不管不顾,指着王安石厉声喝道:“陛下登基之时,天下人视陛下为尧舜降世,盼变法如久旱迎甘霖,哪知陛下用人不当,误信小人!如今陛下有纳谏之心,大臣却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心,大臣却用残民之术!眼看变法将败,国运将衰,请陛下明察!”
范镇这些话是给刚才的话做注脚,表白自己责备的是王安石,根本没有指责皇帝的意思。可他这一辩白等于指着鼻子骂了王安石。神宗皇帝是个多心的人,哪肯听范镇的辩白,王安石倒给气得脸色铁青,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手指着范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真岂有此理!”
至此,范镇已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从此断送了仕途,心灰意懒,再也无话可奏,对皇帝行了礼,退下殿去。
第二天一早,皇帝发下诏命:革去范镇翰林学士之职,命以户部侍郎致仕退休。
翰林学士范镇就这么垮台了,苏子瞻的案子仍然悬而未决,能替苏轼说话的只剩下翰林学士司马光一个人了。
到这时司马光也看透了朝局,知道铁幕之下难见天日,有皇帝在这里,王安石在这里,三司条例司在这里,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与其无谓争执,不如急流勇退,用自己这个翰林学士的头衔保住一个敢说话的苏子瞻吧。
于是司马光上了札子,请求免去翰林学士一职,外放许州知府。
司马光要走,神宗皇帝实在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