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内批”,就是皇帝直接从宫里递出来的手诏。吴奎指责皇帝诏命为“内批”,这话说得太直了些,神宗的脾气也上来了:“即便内批也是诏命,你为何不奉诏!”
“祖宗之制,唯灾害、疫情、用钱物及内廷之事天子可办内批,任免重臣乃朝廷大事,岂可‘内批’定夺!”
吴奎口口声声与皇帝辩论,始终把“内批”二字挂在嘴上,话说得实在不客气。神宗皇帝虽然英明仁德,毕竟年轻气盛,给吴奎一顿顶撞竟然急了!一拍御案,推开龙椅,起身走进后殿去了。
皇帝大发雷霆退殿而去,殿上虽然多有三朝老臣,也没见过这个场面,都替吴奎捏一把汗,担心这位参知政事要遭不测之祸。
果然,也就片刻功夫,内侍出来传旨:“吴奎罢去参知政事,除知青州府,即日赴任!”
参知政事乃是朝廷的副宰相,想不到神宗皇帝一怒之下竟当殿罢了副相!大臣们吓得面面相觑,连吴奎自己都愣住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位宰相韩琦和曾公亮身上。
曾公亮于仁宗嘉祐七年拜相,和韩琦一样也是三朝宰辅,可朝堂上却没一个人说曾老宰相“跋扈”。因为曾公亮有一项出奇的本事:虽然每天都在政事堂上办公,仔细一看,其实不在;虽然每天和官员说话,仔细一听,却只动嘴不出声儿。凭这项了不起的本事,年已八旬的曾公亮这一辈子混得平平淡淡,坦坦然然,无风无浪,半死不活,正所谓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做“点头不倒翁”。今天朝堂上出了大事,这位老宰相根本指不上。所以大臣们都等着韩琦发话。注目一瞧,只见平时飞扬勇决的韩魏公一颗头缩在肩膀下,两只眼盯着脚尖儿,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
韩琦心里知道,皇帝罢王陶的御史中丞是在护着他这个宰相;而“御史中丞与翰林学士对调”的奇怪任命其实是他在皇帝面前求情“求”出来的结果,这件事韩琦牵涉太深!这时候他不能说话,也不敢说话,只得低头不语。
自己不顾一切替宰相出头,闹到现在收不了场,宰相竟连一句话都没有!参知政事吴奎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狠狠瞪了韩琦两眼,嘴里嘟嘟囔囔似在低声咒骂。群臣也闹不清这位平时最有担当的柱国宰相今天怎么这样无能、无耻,都斜眼瞟着韩琦在一旁交头接耳。
大臣们哪知道,韩琦昨晚就钻进了皇帝设下的圈套,现在的韩宰相正在半空中“吊”着,哪还说得出话来?
眼看闹成僵局了,还是参知政事王珪有主意,似不经意地从吴奎面前走过,抻手轻扯他的衣角儿,递个眼色,让吴奎先忍一忍,这才踱到司马光面前,低声说:“君实看这事怎么办……”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这事牵涉到韩琦、王陶、司马光、吴奎四人,要解开死结,必得这四个人里有人出面。现在韩琦显然是不敢说话了;吴奎已是罪臣,没资格说话了;王陶更是不能说话。除了司马光,谁还能解开这盘死局呢?
司马君实是个有担当的老实人,略一沉吟,对王珪拱拱手,上前对内侍押班李宪说道:“请奏与陛下,臣翰林学士司马光请求陛见。”
片刻,宫里传出旨意:命司马光觐见。
司马光进来的时候神宗皇帝正在殿上踱步,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怒气未息。见了司马光劈头就问:“朕命你改任御史中丞,你觉得这项任命公道吗?”
司马光忙说:“陛下命臣任翰林学士,臣自愧不能胜任,请陛下改授以台谏之职,如今陛下命臣担任御史中丞,正是臣所求之任命,臣唯有感激而已。”
神宗把手一摊:“对啊!朕的任命都有缘故,吴奎不知内情,却在殿上搅闹,竟说朕的诏命是‘内批’,这像什么话!”
司马光忙又奏道:“臣以为吴奎之言也有些道理。台谏官员的任免是大事,陛下应与宰相商议后再定,可陛下未与宰相商议就下了诏命,实有‘内批’之嫌。且王陶无故弹劾宰相,陛下既责备了他,却又任命王陶为翰林学士,前后似不一致,也难怪臣子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