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朝的规矩,京中大员“外放知府”就是贬了!听说韩维遭贬王安石大吃一惊:“持国掌管开封府并无过失,为何外放?”
听了这话韩维心里冒火,忍不住冷笑一声:“在下固执迂腐,不知进退,惹人讨厌,还是识趣些好,自己走了,免得别人来赶!”
韩维这些话一句句都是针对王安石而出,可王安石与韩维是刎颈之交,虽听出话里意思不善,却想不到韩维是针对自己,只以为老朋友遇上难处了,见他不肯说,干脆也不进宫面圣了:“这里不方便,到我府里细谈。” 拉着韩维就走。
王安石是真糊涂,韩维却以为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把甩开王安石的手冷冷地说:“不必了。介甫连吕十六都逐了,宋敏求都罢了,我这个货色在大人眼里算什么,哪敢打扰?”
吕十六是吕公著的外号儿,除了至交好友别人不便叫。现在韩维说出“吕十六”来,王安石才明白老朋友的意思:“持国是因为贬吕公著的事埋怨我?可吕十六不是我贬的,那是……”说到这里急忙打住,没敢再说下去。
王安石虽然不敢把话说尽,韩维也知道他指的是“皇帝”。可京城早已传遍了,人人都知道是王安石在皇帝面前把吕公著比做“讙兜、共工”,才导致吕公著被罢了御史中丞。而王安石借着“李定进御史台”的事先贬三位知制诰,继而扫**御史台,贬了多少人!若说这一切事都是“活尧舜”一般的圣明皇帝在幕后指使,韩维哪里肯信!冷笑一声:“如今大人以参知政事掌政事堂、枢密院,辖三司,兼掌御史台,何等风光气派,下官哪敢埋怨大人?只想奉劝阁下一句:夺权不能太急!万一噎在喉咙里就不好了,不妨喝口茶水歇一歇,再吞吐江海挟制朝廷也来得及!”
想不到韩维迎面说出这样的话来,王安石一下子跳了起来:“持国说的什么话!朝廷是皇上的朝廷,御史台是皇上的御史,我一个办事的臣子能夺什么权?政事堂、三司使又与我何干?我做的一切事只是为了变法,绝无私心,别人不理解就罢了,怎么连你都这样说我!”
王安石气急败坏为自己辩解,韩维哪里听得进去,只冷冷地说了句:“离地三尺有神明,你办的事自有鬼神知道,不必对我说,只对自己的良心说吧。”不再搭理王安石,转身走开了。
眼睁睁看着多年老友决绝而去,王安石心里苦涩难忍,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口中喃喃自语道:“我王介甫说话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旁人说什么不要紧,只要变法成功,国家富强,我死也值!”
从这天起,韩维与王安石割袍断义,终生不再来往。
其实韩维真的错怪了王安石,正像这位拗相公说的:朝廷是皇帝的朝廷,御史台是皇帝的御史,王安石一个主持变法的臣子,哪能“把持”得住?
皇帝错贬吕公著是一时失误,可他以李定入御史台为机遇、借三司条例司的力量打垮御史台就是有意为之了。经此一役,御史言官遭到重创,王安石名誉扫地,神宗皇帝却趁机夺取台谏之权,成了这场冲突中唯一得利者,权术之精令人佩服。
然而神宗皇帝没有注意到,三司条例司和御史台这场大冲突,竟在朝廷中造就了恐怖的党争!
凡朝廷必有内斗,大宋王朝也不能免。但在神宗朝以前朝堂上只有“朋党”,这些人结成一些小集团,所争的不过是几个职位,谁上去?谁下来?仅此而已。可如今,随着皇帝使用权术刻意打压,朝廷内部不可避免地分成了“三司系”和“旧臣系”两大政党,势不两立,水火难容。
神宗皇帝继位以前,大宋朝廷的党争现象曾是历朝历代最轻的,可神宗朝结束的时候,朝廷里的党争已经达到丧心病狂的程度!政局被残酷的党争割裂,真宗、仁宗、英宗三朝苦心建立起来的君贤臣能、君臣共治的盛世局面分崩离析,而且再也不能复合如初。
其后的哲宗、徽宗两朝,党争成了大宋王朝无法切割的毒瘤,朝廷中每一位臣子再也无心为国效力,他们每天想的就是设局,陷害,打击对手,争利夺权。没人注意到,此时离北宋朝廷的覆没已经不远了。
北宋之亡,亡于党争;党争之起,起自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