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抬眼望天,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问:“什么是‘人主手段’?”
王安石厉声说道:“‘人主制法,而不当制于法;人主化俗,而不当化于俗!’陛下所用非人,又过于宽容,每每受制于臣子,这样下去让臣等如何变法?”
王安石在皇帝面前说话一惯强硬,平时神宗对他这个态度有些反感,可今天皇帝要的就是王安石这个态度,又重重地叹一口气:“言之有理。朕再命苏颂等人拟诏,若仍不从,卿要如何便如何吧。”
神宗皇帝轻轻巧巧一句话,已经把打击三位知制诰的责任推到了王安石的头上,可王安石只是个臣子,对此丝毫没有察觉,反而觉得皇帝对他格外器重,对变法格外支持,竟有些感激涕零的意思,再三叩谢,这才退了下去。
当天,神宗皇帝果然下旨,命宋敏求、苏颂、李大临起草诏命,任命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三位知制诰又拒绝了。于是皇帝下诏:革去三人知制诰之衔,宋敏求回中书舍人任上,苏颂回工部侍郎任上,李大临因为顶撞了皇帝,罚得最重,被贬为汝州知府。
李定是谁?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为了把一个李定提拔为御史里行,王安石竟然撺掇皇帝罢了三位知制诰。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只有结党营私的“奸贼”才会这么干!从这天起,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三位遭贬的知制诰被时人尊称为“熙宁三舍人”,迫害“三舍人”的王安石却因这件事坏了名声。
成为众矢之的,被天下人侧目而视,王安石心里当然有感觉。可此时的“拗相公”早已骑虎难下!干脆将错就错,又找借口逐走御史台第二号人物——御史知杂事陈襄,把自己的姻亲谢景温提拔为御史知杂事,凡不肯与三司条例司合作的御史如程颐、张戬、王子韶等人一律罢逐!到后来,这场大规模的贬逐已经不限于御史台,就连知谏院李常、司谏胡宗愈也先后遭到罢逐。
在皇帝的支持下,仅用了三个月功夫,王安石竟把整个御史台换了一遍,所用的都是三司条例司的心腹人,谏院这个小衙门遭到打击后完全丧失谏奏的能力,名存实亡,“知谏院”一职成了朝廷里的笑话。几年后,谏院这个无用的衙门干脆被皇帝下令撤销了。
虽然成功打败了政敌,扫平了御史台和谏院,王安石心里却很不安。他也知道,这场争斗变化了朝廷的格局,动摇了大宋王朝奉行百年的“君臣共治”的根基。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以王安石那个拗脾气,干脆也不去后悔了。
六月末的一天,王安石照例进宫向皇帝奏事,出来的路上迎面与韩维撞个正着。
“嘉祐四友”之中就数韩维和王安石的私交最深,自从韩维被任命为知开封府,两人也有小半年没见了。现在碰见老朋友,王安石满脸喜色,忙迎上去打招呼,哪知韩维见了王安石竟像见了鬼一样,一声不吭扭头就走,王安石不知韩维搞什么名堂,三脚两步赶上来一把扯住,笑着说:“持国!你这老家伙跑什么,难道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见走不脱,韩维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原来是介甫,我没看见。”
韩维摆脸色给王安石看,王安石也觉出不是味道了:“我看你气色不好,有什么事吗?”
韩维摇摇头:“没什么事。”冲王安石拱拱手转身要走。王安石忙又扯住,“我看你必有心事,说出来听听。”
其实韩维进宫,是眼看王安石迫害吕公著,打击知制诰,扫**御史台,朝中党争如火,“变法”已经变了味儿,灰心朝局,上札子请辞知开封府一职。因为开封府职责重大,皇帝对韩维又极信任,不肯放他走,专门把韩维唤进东门小殿想挽留他,可韩维去意坚决,再三辞谢,终于辞去开封知府,改任襄州知府,即将外放离京。
韩维退出朝廷都因为对王安石的失望与厌恶,这份心事哪肯对王介甫说?见王安石扯住不放,追问不休,韩维没有办法,只得应付道:“我已在陛下面前请求外放,急着回家收拾行李,介甫不用理我,忙你的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