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对苏轼的一场严审,到后来竟拿不到有用的口供,只得先将苏轼看押,自己气咻咻退下堂来。御史知杂事张璪和监察御史舒亶、何正臣都在后头等着。此时这三人也知道李定不能得逞,何正臣、舒亶年轻,平日畏惧李定,不敢多话,张璪却笑着说:“大人这一次碰上硬骨头了。”
李定瞄了张璪一眼,冷冷地问:“邃明觉得好笑?”
张璪投身“三司系”的时间比李定早,可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爬得比张璪快,现在李定已是御史中丞,张璪只是个知杂事,屈居人下,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服,见李定吃了瘪就在一边幸灾乐祸。可张璪知道李定心狠手辣得罪不起,而且“文字狱”是皇帝钦定的,必须办妥。就收起笑脸正色说道:“陛下交办的这个案子说好审也好审,说不好审又不好审。为什么不好审?因为罪状不明,难有定论;为什么好审?因为陛下要的只是一份口供,咱们不问因由,只求口供,也不难。”
这四个人里张璪混事最久,经验丰富,另三个都比他年轻,一时不明白此人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张璪要用严刑逼供。何正臣忙说:“苏轼的案子牵涉太广,无论有没有口供,肯定有人跳出来咬!这种时候只怕不宜用刑……”
何正臣说的是糊涂话。张璪忙摆手儿:“这么大的案子岂能用刑?苏轼这个人我清楚,只会舞文弄墨,嘴利如刀,骨头却没那么硬。咱们只要狠狠熬他一阵,等苏轼将死未死,稀里糊涂,再想办法哄他几句,那时候什么口供拿不到?”
张璪的主意听着有用,舒亶忙问:“怎么熬?”
张璪冷笑道:“我看古书上有个‘熬鹰’的办法,说是刚捉到的鹰野性大,见人就啄,这时候要用皮套子蒙住它的头昼夜骚扰,叫它不得吃,不得睡,等把鹰的野性熬尽了,拿下皮套,抚摩羽毛,喂肉给它吃,再野的鹰这么治下来,没有不服的。咱们就用这个法子。”对舒亶、何正臣说,“两位辛苦些,一个白天审,一个夜里审,每堂审两个时辰,不必问得太细,只管呵斥辱骂,用大话吓他。再找几个心腹胥吏,你们不问案的时候让这些人去治他,不让他睡觉,不让他歇着,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熬上五六天,铁打的人也软了。”
听了这话,李定、舒亶、何正臣互相对看一眼,都暗暗点头。
张璪又嘱咐一句:“总之就是两处:一要熬得紧,让他片刻不得休息;二是不能在苏轼身上弄出伤来,否则咱们麻烦。”
何正臣、舒亶答应一声,各自出去安排人手去了。
从这天起,御史台审案的办法完全改换。御史中丞李定不再露面,只有两个监察御史何正臣、舒亶轮番上阵,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流来审苏轼。也不认真问案,只管喝斥他:“你已犯了‘大不敬’之罪,将来难逃活命!”“你的家产已经被抄没,妻小已经下狱,还不招供!”“这是什么地方,若不招供,叫你死在这里!”总之种种威吓,要逼苏轼就范。
等这两人问累了到后边休息,又有胥吏人等上前逼着苏轼在堂前或蹲或跪,辱骂不休,饭也不给他吃,水也不给他喝,更不许他睡觉,十几个人围住苏学士昼夜熬炼。
整整五个昼夜熬下来,苏轼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两眼也睁不开,耳畔尽是咒骂威吓,眼里全是凶神恶煞,神志错乱,幻象横生,口中时时嘶叫哭嚎。这些人眼看苏轼快要垮了,更变本加厉狠狠治他,苏学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不知在这活地狱里呆了多久,忽然被几个人扶出大厅,带到一间小室,正在迷乱不知所措,御史知杂事张璪穿一身便服笑容可掬走了进来。
此时的苏轼精神早已崩溃,忽然见了这个老朋友,立时不管不顾,上前一把抱住张璪的腿哭道:“邃明救我!”
见老朋友落到这般光景,张璪叹了口气,扶着苏轼坐下,愁眉苦脸半天才说:“子瞻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