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也不等他,只管高声说道:“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尧舜在世,苏轼并不是做官的材料,圣上却对我恩重如山,若我有一丝一毫讥讽圣上的意思,不用你们来审,上天已经降下雷霆当场把我击死了!你们拿一些只言片语的诗作来问我,处处栽赃陷害,我因为敬爱圣上,明知你们胡言乱语,仍然一一真心作答,现在看来,你们这几个人不是要用‘文字狱’害我,而是要用这无根无据胡攀乱扯的口供毁坏圣上的英名,让天下人责备圣上用文字杀人!真正要害圣上的不是我苏轼,倒是你们这些卑鄙小人。”
想不到苏轼如此厉害,不但没被李定问倒,反而质问起李定这个御史中丞来了!李定气得拍案大叫:“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准胡说!”
李定几声吼叫总算把苏轼压下去。见他不吭声了,李定又把卷宗翻了半天,这才问道:“你有一首诗描写司马光在洛阳的居所,说‘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又说‘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名声逐吾辈,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此诗妄称四海之内都希望司马光出来执政,以此讥讽当今执政不得其人。又说什么‘儿童走卒’皆知司马光的名字,讽刺新法推行有问题,最终还要使用这个保守迂腐的司马光,此是诽谤朝政,包藏祸心,你知罪吗?”
李定显然有些急了,问题越问越露骨了。
这场迫害苏轼的“文字狱”针对的是在野的旧臣,要起个“杀鸡吓猴”的作用。但案子交到“三司系”这几个人手里,打击的重点自然分出主次:突破点选在苏轼身上,最终要打倒的人是司马光。
神宗皇帝把臣子分成三类人,既老臣、旧臣和新贵。老臣,皇帝是一个也不信的;新贵多是废物,皇帝用他们,却瞧不起他们。所以皇帝对旧臣特别看重。尤其司马光、吕公著、韩维这几个是神宗皇帝刚上台时亲自选定的左膀右臂,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弃置多时,神宗对他们仍然信任如初。
司马光是“嘉祐四友”之首,清廉正直的名声和王安石不相伯仲,后来王安石因为变法坏了名声,司马光就成了当世第一名臣。苏轼虽是“旧臣首脑智囊”,名声却远在司马光之后。一旦皇帝起用司马光上台主政,“三司系”新贵必将遭到彻底打击,所以这些人急着借眼下的案子先把司马光打倒。
然而李定看错了一点:神宗皇帝杀苏轼是要破“不杀士”的祖制,彻底掌握生杀大权,可神宗并没有打击司马光的意思。因为神宗心里很清楚,要治理国家,必须使用司马光这批旧臣。司马光也是个精细人,这些年躲在洛阳闭门著书,话也不说,事也不做,根本没有把柄给别人抓。
李定手里既无皇帝授意、又无真凭实据,单凭苏轼写给司马光的几句诗就想给司马君实栽赃,根本不能得手。
李定忽然扭头去咬司马光,其中险恶用心苏轼这个老实疙瘩并不明白。然而苏轼已经把李定驳倒了几轮,对这个奸邪小人十分鄙视:“大人说的我都不懂,无法回答。”说到这里把头一低,就此不吭声了。
李定厉声吼道:“我问你是不是跟司马光内外勾结,借诗词诽谤新法!你在这里装什么糊涂?”见苏轼低着头不回话,又问,“你为何不答?”
半天,苏轼抬起头问道:“大人刚才说的那首诗最后两句是什么?”
李定低头看了看卷宗:“是‘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怎样?”
苏轼眉毛一扬,嘴里“噢”了一声,把头一低又不说话了。
这时堂上已经有人笑出声来。李定琢磨半天才明白,原来苏轼不想再和他这个主审官辩论,就像诗里写的,装起哑巴来了。
苏轼说的话李定一句也不敢记录。既然前头都不算数,干脆后头也不必再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