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瞻没有心眼儿,却是个刚直不阿的人,这份正直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现在李定拿着一本卷宗,把苏轼的旧诗一首首提出来陷害他,哪知苏轼身当陷害不躲不避,迎面而上,坦然直言对朝政的看法,举奏章里的话表明自己一向勇于劝谏,根本无需“讥讽”,又说出神宗皇帝“最能纳谏”的话来,无形中竟堵住了李定的嘴。
苏轼这几句话其实是一把“万能钥匙”,凡是用“文字狱”害人的,只要遇上这把“钥匙”,所有的锁扣立刻迎刃而解。当苏轼无意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由神宗皇帝亲手设计、李定、张璪等人亲手实行的这场“文字狱”已经败了。
可惜,李定审案的经验不够,还没尝出苏轼这些话的厉害。眼看这个罪证也审不下去了,只得又换个话头儿:“你这《山村五绝》第四首说:‘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意思是说乡下人拿到朝廷发给的“青苗钱”后并不用来耕作务农,却拿着钱到城里挥霍,这不是讥讽《青苗法》吗?
苏轼冷冷地说:“不是讥讽,诗中说的全是实情。下官在杭州通判北厅,所办的公务就是收放‘青苗钱’,亲眼看见乡下无赖子弟拿了官府摊派的‘青苗钱’跑到城里赌钱喝酒,一两个月就把贷款花得分文不剩,到了秋后没钱还给官府就耍无赖,任由官府拘捕拷打,反正不是杀头的罪。这样的案子审得太多了,那些无赖子弟挨打、坐监看得也太多了,不能不有所感触。但下官早在熙宁四年就给朝廷上过多道札子,指出《青苗法》有不足之处,后来也曾和前任宰相王安石讨论《青苗法》,以至当众争吵,这是众所周知的。说起《青苗法》,我至今也不赞成,不管在哪里,面对什么人,我都敢这么说!既然可以直说,为什么要去‘讥讽’?至于这首诗,是责备那些乡下无赖子弟骗取 ‘青苗钱’胡乱挥霍害已害人,并不关朝廷的事,大人不要随意攀扯。”
苏子瞻疾言厉色,只说朝廷开明,允许臣子议论朝政,他自己也一向直抒心臆,反而不屑“讥讽”,道理十分明白,李定无话可驳,只得硬着头皮把这一问丢开:“《山村五绝》第五首又说‘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不须更待飞鸢坠,方念平生马少游。’这首诗写得莫名其妙,但‘丰年底事汝忧愁’一句显然是说即使丰收之年百姓们仍然为衣食发愁,这不是讥讽盛世又是什么?”
苏轼连连摇头:“这首诗和朝廷更没有关系了。‘窃禄忘归我自羞’是说我自己没有做官的能力,却担任了一府通判,吃着朝廷俸禄,实在惭愧得很,想辞官退隐。‘丰年底事汝忧愁’里的‘汝’说的是舍弟苏辙,因为我弟弟和我一样也是个没本事的人,办不好差,屡屡被贬官。至于最后两句是引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典故。《后汉书》有载:有一天马援在外头行军打仗,看到一只鹰从天空坠落,掉在水泊里死了,忽然心生感慨,对部将说:‘我年轻时曾对弟弟马少游说:这一辈子能够混一个衣食丰足、有车有马、乡里都说我是个好人就够了,挣到再多功名,无非自找麻烦。哪知我竟做了将军,东征西讨,片刻不得清闲,早年说的那些归隐林泉的话现在都办不到了。’我写这首诗是送给我弟弟的,引马援的典故,也是约弟弟一起辞官归隐的意思。想我兄弟二人实在没有做官的能力,尸位素餐不是办法,最好还是把职位让给有能力的人来坐,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轼记忆力惊人,几年前写的诗现在一句句都记得很清楚,诗中典故立刻说得出来。反而李定对案子并不熟悉,赶紧去看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