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忙接过札子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臣轼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真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授,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苏子瞻最会写的文章,一道简单的《谢上表》骈四骊六,有曹植、左思的风韵,堪称美文。若在平时,李定得了这么一篇文章大概会装裱了收藏起来,如今立在金殿,面对皇帝,一切小心谨慎,读罢回手递给张璪,也读了一遍,两位掌御史台的大员都觉得这道《谢上表》写得颇为老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一时不敢回话。
半晌,神宗又问:“如何?”
这种时候该谁说话,说什么话,都是极有讲究的。
御史中丞李定并不急着表态,倒是知谏院张璪抬起头来战战兢兢地奏道:“臣觉得苏轼谢表中‘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一句十分古怪。陛下是圣主明君,官民人等各尽所能,天下宴然而治,乃是一个无双盛世,苏轼却说他‘愚不适时’,其中似有讥讽圣朝之意。至于‘追陪新进’,这‘新进’指的是陛下为变法而起用的臣子吗?若如此,‘追陪’二字又是讥讽了。至于‘老不生事’四个字更奇怪,陛下平时最能纳谏,有知人之明,苏轼却说他被提举为湖州知府是因为‘老不生事’,这个‘老’是指老朽,这个‘不生事’是指平庸,苏轼分明是说陛下因为老朽平庸,不惹麻烦才提拔他!反过来说,是不是那些年富力强率直敢谏的大臣陛下就不重用?臣觉得苏轼这话有诽谤之嫌。”
神宗治国用的是两面手段,一边利用“三司系”打击旧臣,一边又抬举司马光、吕公著、苏轼等人,尤其王安石、吕惠卿倒台后吴充做了宰相,旧臣似乎渐渐得势,哪知皇帝忽然又整垮了吴充,旧臣顿时打落冷宫,这一来一去的,真让大臣摸不着头脑。
现在皇帝忽然把苏轼的《谢上表》掷给李定、张璪,这两人是皇帝手下的台谏首脑,专门办理钦案的,依常理,必是皇帝要整治苏轼才会这么做。可皇帝究竟要怎样整治苏轼?这轻、重、缓、急四个字倒真不好拿捏。
李定和苏轼没有交情,不必急着表态。张璪却是苏轼的同年、故友,这时候他不敢不说话,于是先责备苏轼“诽谤”,算是表了个态,但因为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张璪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深。
既然张璪给苏轼定了个“诽谤”的罪过,神宗自然见缝插针,冷冷地问:“朕待苏轼不薄,此人为何负义背恩,诽谤朝廷?”
——负义背恩,这是皇帝给苏轼下的断语。
有这四个字,李定和张璪都摸着头绪了。李定忙抢着说:“苏轼一向反对新法!以前朝廷每推出一道新法此人必定弹劾攻讦,且仗着有些文才,专门胡说乱写蛊惑人心,早有结党乱政之嫌!如今陛下提拔苏轼做湖州知府,此人不思感恩,反倒诽谤圣明,实在可恶之极!”
李定这话说到了要紧处。
苏轼这个倒霉蛋儿早在熙宁四年就担了个虚名儿,都以为他和司马光、范镇、苏辙、孙觉、陈襄等人结为一党,暗通声气,共同抵制“变法”。其中苏轼还是个公认的“首脑智囊”!现在李定一口咬住要害,神宗的脸色越发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