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这天梁成又送饭来,苏轼揭开食盒一开,里面除了平日的素菜,却有一条烧得金黄的鲫鱼!顿时魂飞魄散,这才知道,原来皇帝已经判了他一个死罪!
是啊,早先与苏迈商量好的,活则献肉,死则献鱼。如今苏迈把鱼送来,这不是死定了吗?
想不到圣明无比的皇帝竟为了几首诗真要杀害自己!苏轼简直不敢相信。可鱼就在眼前摆着,又不由得他不信,这一顿饭实在吃不下去,呆坐良久,硬撑着打起精神对梁成说:“看来我这条命还是保不住,死前大概也见不到家人的面了,只得写封信,不知你能不能帮我递出去?”
到这时梁成也以为苏轼必要冤死了,慨然说道:“大人放心,我就算丢了差事,也要把大人的信送到。”立刻找来纸笔交给苏轼。
苏轼提笔想了半天,实在无法落笔,只得勉强写了首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再结来生未了因。”
苏轼这诗写得有意思,捧皇帝为圣主,说自己因为“愚蠢”而死,乃是“自取灭亡”,其实对神宗皇帝的怨恨溢于笔端,谁都读得出来。“百年未满、十口无归”两句是向弟弟苏辙寄托家小,因为苏辙家里已有三个儿子七个女儿,穷得叮当乱响,苏学士又把夫人和孩子托给弟弟照顾,心中惭愧,先向人家道一声“受累”。至于最后几句,表面像是写给弟弟,其实是写给二十七娘的,否则,天下哪有兄弟二人说什么“再结来生”的呢?
写罢这首诗,苏轼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这一夜辗转反侧,心里慌乱、苦闷、委屈、气愤种种思绪如同乱麻,一刻也不能入睡。就这么苦熬到三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今天送来的这条鱼怎么看起来有些亲切?
心里突然生出这么个念头,苏轼暗吃一惊,忙起来用油灯照着把盘子里没动的那条鱼仔细看了一遍,见这鱼炸得金黄,闻着清香,肚里塞着几叶白菜,鱼身上姜丝里夹着些切碎的橘皮……这不是自己早先琢磨出来的那套作法吗?
鱼的作法极多,然而肚里塞白菜叶,身上洒鲜橘皮,这倒是苏学士的首创。这种鱼苏轼也只做给两个人吃过,一是王弗夫人,另一个是二十七娘,若说会如此做鱼的该是这两位吧?可王弗夫人去世多年了,二十七娘远在陈州,这鱼究竟是谁做的?
想到这里苏轼满心疑问,更加睡不着了。一直坐到第二天中午,梁成又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对苏轼笑道:“大人不用怕,我今天专门去打听,大人这个案子还没判下来。”说着像往常一样打开食盒,只见里头照旧是一碗肉,一碗菜,两个馒头。
到这时苏轼已经猜到,昨天必是有人把菜送错了!忙问梁成:“昨天来送饭的是平时来的人吗?”
梁成摇摇头:“昨天来得是个小丫头,看着十六七岁,长得挺秀气,说话是江南口音,我还有些听不懂。”
梁成一说苏轼就猜到了,原来昨天送饭的是朝云。
此时朝云早就孤身一人从陈州到了京师,在苏迈那里住着。而苏迈正四处托人搭救父亲,每天奔波忙碌,一时没功夫,就叫朝云给父亲做一顿饭送去,却忘了嘱咐那个“约定”。朝云心又细,觉得苏轼在牢里必然牵挂家人,就专门做了这道苏学士自创的拿手菜送来,哪知因为这一道菜,差点把苏轼吓死。
这时候苏轼的案子十成中已经翻过九成来了。
“乌台诗案”牵涉之广远超神宗皇帝的想象,尤其御史台这帮“三司系”人物更想借着诗案把司马光、范镇、陈襄、孙觉这些旧臣全部打下马来,所以案子办得异常凶狠,这也不是神宗所期望的。尤其太皇太后、皇太后屡次劝说,道理讲得很明白,神宗自己一想,也觉得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