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话问得有趣,王珪不知神宗为何驳他,就此退下又不甘心,就说:“苏轼的诗中犯忌之处甚多,比如‘坐使鞭棰环呻呼,追胥连保罪及孥’,还有……”一时竟想不起别的说辞来,只得向上奏道,“这些分明是在讽刺新法,实在可恶。”
王珪的嘴脸实在讨厌。哪知话音刚落,站在他身边的参知政事章惇忽然问道:“宰相是想诛苏轼三族吗?”
章惇是个精明人,知道李定在皇帝面前得宠,王珪却不受皇帝待见。所以他不驳李定,却跳出来质问王珪。这冷冰冰的一句叫王珪暗吃一惊,忙说:“我倒没有这个意思,就事论事罢了。”
王珪这个人猴儿精,刚才跳出来附和李定,章惇一问,他又往回缩。章惇也不客气,又追问一句:“宰相指责苏轼讽刺新法,不知这些话是听谁说的?”
王珪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我是听御史舒亶说的。”
章惇横眉立目高声道:“舒亶算什么东西!他说句话宰相大人就信?是不是舒亶吐口唾沫,宰相大人也肯吃!”
章惇这话是明仗着自己在皇帝面前比王珪更有面子,当着朝臣的面欺负这个老东西。偏偏王珪名声太臭,受了气也没人帮他,连皇帝都冷眼旁观。
王珪好歹是个宰相,竟被章惇指着鼻子骂了一句,恼羞成怒,瞪眼喝道:“这是什么话!”
章惇脾气很大,根本瞧不起王珪,也不跟他争论,干脆转向皇帝:“陛下,苏轼原是本朝出名的才子,平生写诗无数,天下都在传抄。如今御史台从这些诗中检出百十首,拿捏文字要定苏轼的罪,就好比一个人身子好好的,只是腿上长了个疮,就硬说他得了绝症一样!如此罗织罪名陷害大臣,天下人怎么能服?臣还记得,仁宗嘉祐六年苏轼应‘直言极谏’制科大考,策论中有‘自顷岁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等语,指责仁宗皇帝不能勤政,这些话比诗词中那些捕风捉影的句子不知厉害多少倍!仁宗皇帝不但不怪罪苏轼,反以制科超等录用。若依李定的说法,诗里有几句讪谤之语就要定罪杀头,那苏子瞻岂不是早在嘉祐六年就被满门抄斩了?请陛下评评理,李定这些话说得过去吗?”
在原属“三司系”的官员里章惇是个干才,文能领政理财,武能带兵打仗,在朝制订新法,在外平定湖南叛乱,功绩卓著。如今官拜参知政事,是“三司系”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而章惇的暴脾气和他的本事一样出名。
现在章惇为保苏轼当殿和宰相争执起来,而且句句都说在节骨眼儿上,把王珪驳得无话可说。御史中丞李定忍不住跳了出来:“大人这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轼本是一个小吏,在仁宗朝以制科名次得先帝垂青,平步青云,本应一心报答圣恩,可他不知感激,反而因为其后升迁不速,深恨陛下不能用他。陛下变法之初,苏轼在朝中上下勾结,尽力破坏新法,怎奈陛下英明,识破他的奸计,将苏轼逐出朝廷,苏轼由此心生怨望,叫嚣诋毁无所不用其极!我看苏轼早年向先帝进言只为博一个刚直忠谏之名,如今写反诗讥讽朝廷乃是奸邪悖逆之心,若说早先可恨,现在更是可杀!”
李定这番话颇有强词夺理的味道,章惇瞪着眼叫道:“古来有明君才有诤臣!没有唐太宗就不会有魏征;没有汉光武就不会有董宣!当年仁宗皇帝在位时,包拯、赵抃这样的臣子在殿上扯袖捋袍与皇帝争执,先帝也不怪罪,苏轼等人直言极谏,先帝反而重用。如今写几首诗就成了‘奸邪’?说一句话就是‘悖逆’?我看御史大人这话不是指斥苏轼,倒像在责备陛下!”
——有明君才有诤臣!皇帝能纳谏,大臣才敢直言;大臣敢直言,正说明皇帝圣明。
章惇这些话恰是苏轼早前说过的,而这些话,正是驳倒“文字狱”的关键所在。李定顿时哑口无言,忙说:“苏轼的供状在此,那些罪名他都认了,参政大人倒替苏轼脱罪,难道是念着和苏轼的交情,徇私忘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