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脸色惨白如纸,已经说不出话来,伸出右手哆哆嗦嗦往前指着。苏轼顺着她的手指一看,也吓了一跳。
蛇!
好大一条蛇,足有三四尺长,茶杯口粗,体色乌黑,吐着一条血红的舌头,就在锅台上盘卷扭动,样子好不吓人。
朝云怕蛇——不是怕,是见了这东西魂魄立时飞去,至少半个时辰才能附体。现在墙窟窿里进来一条大蛇,竟爬到灶台上蜿蜒不去,朝云吓得整个人僵在那儿不会动弹,看样子大概轻轻一推就会晕倒在地。
这么大一条蛇苏轼也怕,可这种时候不上去不行,只能大着胆子拿手杖连挑带赶,先把蛇弄出屋,回来告诉朝云:“没事了,把那东西挑出去了。”可朝云此时已经双眼不见,两耳不闻,苏学士只好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边让她坐下,搂着肩膀在耳边小声哄劝,好半天,朝云终于缓过神儿来,抬头看着苏轼,待认清了这个亲人,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在苏轼怀里大哭起来。
从苏轼被朝廷捉去那天,朝云照顾夫人,照顾孩子,到京城看顾苏轼,再陪他走到黄州,引着他自食其力,陪着他躬耕垄亩,千般苦都吃尽,万种心都操碎,却没痛快哭过一场。今天忽然被这条蛇一吓,魂飞魄散之际,整整两年担的惊吓、受的委屈忽然全发了出来,两条细瘦的臂膀像绳子一样把苏学士勒得紧紧得,身子拼命拱在这男人的怀里,直哭得声噎气滞,泪下如雨。
朝云的心思苏轼从来不知道,也从不去探究。现在见这丫头哭成这样,不知道缘故,只以为是吓着了,急忙连拍带哄,在她耳边一个劲儿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那东西已经赶出去了……”
朝云这一顿哭足足半个时辰,这才渐渐止住。委屈伤痛一时都发泄出来,心里倒有种说不出的松快。又觉得不好意思,轻轻推开苏学士低头坐着。苏轼觉得胸口冰凉,一低头,才看见胸前衣服竟被朝云哭湿了一大片,就指给她看,朝云脸儿一红,“哧”地笑了一声。
见这丫头脸上泪痕未干,苏轼抬袖为她擦拭,再看,泪底下却是一坨胭红的笑靥,面似海棠,肤比凝脂,眉弯春黛,眼含秋水,说不出的娇媚可人。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一句旧词来:
“主人瞋小,欲向东风先醉倒。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她。”
元丰四年是朝云进苏家的第七个年头。这年朝云已经十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