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家的心就是这样,善良起来让你没法可想。苏学士干脆自己拿了钱到集市上,上好的羊肉买不起,挑了半天,只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猪肋条肉回来。朝云看见这白花花的东西愁得直咂嘴儿,苏学士却有办法,把肉切成棋子大小的方块子,先在开水里滚一个来回,解解油腻,然后锅里加半瓢水,再倒一瓢潘丙送给他的米酒,把肥肉皮朝上放进锅里,嘱咐朝云:“凡炖的东西务必大火开,小火收,慢慢炖,急不得,中午把它炖起,晚上我回来时出锅。”说完就到田里去了。
朝云原本不会烧菜,在苏家这些年才学了点手艺。可惜这上头没有天赋,做出的菜总不像苏学士和二十七娘烧得那么有味道。现在苏学士把肉下了锅,让她看火,朝云一刻不敢放松,整个下午都在厨房里,一直等着苏学士回来。哪知苏轼一直不归,眼看汤汁烧尽,肉色渐变,到最后已经闻到焦糊味,这才赶紧盛出来,自己试吃一点,已有些苦了。
直到天黑苏轼才牵着牛回来,一进屋,见肉已上桌,只看了看颜色就知道烧败了,一声不言语,洗了手脸在桌边坐下,夹起来就吃,大赞:“还不错,就是这个做法!”
朝云知道苏夫子哄她,又感激又惭愧:“我没看好火,炖过头了。”
苏轼哈哈一笑:“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又一想,起身拿纸笔写了篇文字:
“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苏轼这篇小文前头是给朝云讲炖肉的方法,中间是打趣,最后两句是安慰:不怕炖得焦,反正自家吃的。朝云知他心意,笑着说:“先生了不起,这文章直白深刻,已经超过白居易了。”
听朝云这么说,苏轼知道这丫头有心计,到底跟别人打听了“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的出处,故意说:“白居易的诗与我比差之千里,你莫理他!”两人一笑,坐下吃饭。
到这时东坡居士又想起来:“今天到井边打水,看见不少水芹菜,倒让我想起‘斑鸠烩芹芽’那道菜来。以前在家乡,每到初春雪尚未化,就到田里摘些芹菜的嫩芽,然后从市上挑那刚打回来最肥的斑鸠,把胸脯肉切成丝,用酒略泡一下,猪油烧热,把斑鸠放进去旺火一炒,立刻盛出来,再倒点油,把芹菜切丝下锅翻炒,炒出香气就把斑鸠丝倒回去两下合炒,片刻即熟,异香扑鼻,又嫩又滑!”指手划脚说得自己口水直流,又想起来,好像特意嘱咐朝云似的,“斑鸠肉切丝以前先用刀背拍软,这样炒出来才嫩!”
苏学士在这里信口开河。朝云却一心想让他过得好些,既然人家想这个菜,朝云也就认真动起心思来:“如今都秋天了,芹菜已老,斑鸠又贵,不知道用鸡胸脯肉行不行?”
苏轼把头一摇:“鸡肉远没有斑鸠那般滑嫩,只能将就。”
苏学士也真有意思,如今贬官无俸穷困潦倒,在破庙借住,面前只是昏灯一盏,素菜两盘,偏要学孔圣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榜样,挑肥拣瘦,筷子指着屋梁大谈美食,又说什么鸡肉只是“将就”,看着真像个锦衣玉食的大老爷。可一低头,端着一碗糙饭照样“希哩忽噜”吃得香甜,朝云不由得掩口而笑。
苏轼不知哪里可笑,就问她:“你笑什么?”
朝云笑着说:“我才看出来,大人的舌头是个‘皇上’,什么好东西都知道,什么牛都吹得出,可大人的牙齿却是个‘农夫’的命,只配嚼野菜!”
今天苏轼心情很好,听朝云和他开玩笑,故意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这话不敢乱说!”
朝云漫不在乎应了一句:“又没旁人,你怕什么?”
苏轼故意贼眉鼠眼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倒不怕别人听见。怕的是依你这个说法儿,万一哪天吃饭不小心牙齿咬了舌头,岂不等同于‘造反’,要把这一口烂牙‘满门抄斩’?两片嘴唇离得近,想必都在‘三族’之内,也要割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