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人又上东坡,在灰烬中找了半天,真就在草棵子里找到那口井,井水很深,清凉甜润,不但浇地足够,日常饮用也不愁了。苏轼高兴之下又奇怪山坡上哪来这么多水?古耕道就领着他往南走了两里路,只见一条小溪从此处流过,汇成一片清澈的池塘,方广十余亩,水深一两丈,这是苏家水井的源头。再往前,溪水跌宕而落竟成一个小瀑布,不算景致,又实在是个景致,瀑布旁边有小路直达江滩。
在江边转了一回,古耕道又告诉苏轼:“军营南边岗子上风景好。”走上去一看,地上有一处显眼的台基,大概原先是营前的哨亭,站在石台子上往前看,江天一色,清风拂面,白帆点点,渔歌渐渐,真是一处好地方。
得了田地是好事,江边美景更让人喜悦。苏学士脾气像小孩子,心急爱卖弄,赶紧把朝云领来看风景。见此美景朝云也很喜欢,苏轼指着石台子说:“将来咱在这里盖个亭子,闲时可以赏景乘凉,亭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四望亭’!”兴之所至,捡起一块焦炭在台基的青石上写了首诗:
“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
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
闲携斑竹杖,徐曳黄麻屦。
欲识往来频,青芜成白路。”
——这不是“苏诗”,苏夫子节录的是唐人白居易的旧作。
看了这首诗,朝云笑道:“大人到黄州后心情和以前不同,写的诗意境也不同了。”
朝云以前识字不多,自到苏家就爱上了诗词文章,只要是苏轼写的诗词大多能背诵,而且知道诗中典故。可惜认知有限,仅限于“苏诗苏文”有关之事,其余则不广博,白乐天的诗她不认得。可朝云天资聪明悟性过人,虽不知道,却看出“意境不同”。
苏轼就使坏心眼儿,故意问她:“你说是这首诗好还是以前的诗好?”
朝云不知这滑头学士骗她,看了半天,认真地说:“大人以前的诗用典太多,几乎字字句句有讲究,文雅中带书生气。这首诗一个典故也没有,直白浅近,细看却又深。平拙中见奇巧,浅显里寓深意,算是一个进步吧。”
朝云不但是苏轼的知已,更是个诗文中的天才,几句话不但评了苏诗,把白乐天的诗作也评论得非常扎实。哪知不评还好,这一评,正落在苏夫子的圈套里!忍不住拊掌大笑,越笑越想,越想越笑,到最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朝云觉出不对,赶紧问他,苏轼不说,只是想起来就笑,这一天足足笑了十次。朝云给闷在葫芦里,又气又恨,追问不休,苏轼却只管自己笑,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她。
从这天起,苏学士再有诗词文章,便常常署名“东坡居士”了。
烧罢荒就该翻土下种了,然而十几亩田地不算小,没有耕牛干不成事。好在徐知府心细,知道苏轼手里拮据,就拿出一点钱来,阖府又凑了凑,帮苏轼买了一头牛,一套农具。苏学士见徐知府对他如此关切,感动得直掉眼泪,立刻牵牛荷犁翻起地来。一开始处处生疏,连牛怎么套都忘了,做了一个来月,早年的事情都想起来,越干越顺手。古耕道带着两个儿子来给他帮忙,又介绍了一位卖酒的朋友潘丙给苏轼认识。
潘丙也是个读书人,很有才情,却没有考功名的运气,屡试不第就灰了心,开了间铺子卖酒,生意不错。和苏轼见了一面就成好友,也帮着他种田,到九月底,东坡上的十几亩地都种上了麦子。
朝云一辈子没摸过锄镰,身子又娇弱,地里的事帮不上忙,见苏轼每天牵牛躬耕早出晚归,人累得又黑又瘦,心里难过。可手里没几个钱,买一点好吃的做了专给东坡居士送去,自己一口舍不得吃。苏轼渐渐觉出来了,不忍让朝云受苦,然而好东西太少,一个人勉强够,两个人不够分,朝云推三阻四,或者假装吃了,其实藏起来,第二天还是留给苏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