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破厦里断了鼾声。苏学士愁得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朝云早早起身,像往常一样煮粥给苏轼做早餐,苏学士却比平时出来得晚,朝云见他脸色灰暗双目微肿,知道昨夜肯定没睡好,心里难免舍不得。但大事当前,小事不问,一定要等着苏学士自己说话。
果然,苏轼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下碗,犹豫了半天才说:“我想了想,天下人分为士、农、工、商,每种人有自己的活路。我原本是做官的,如今没了俸禄,只好做个农夫……”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却说不下去了,只是黄着一张脸儿偷眼看着朝云,似乎想听她的意见。
其实朝云一番设计,本就是让苏学士抛下浮华,脚踏实地。如今苏学士决心抛下官架子,凭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正是天下最踏实的事情,也是最长远的计划,朝云心里十分高兴,却不知苏轼为什么犹疑惶恐,以为他这个做官的人对种田养活自己没信心,就说:“大人如今虽然还挂个‘团练副使’的虚名,其实已经不做官了。能做个农夫比什么都强。”
其实苏轼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皱着眉头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地说:“我现在已沦落到这个地步,以后的日子只怕更苦……”说了半句怪话又说不下去了,仍然眼巴巴地看着朝云。
苏学士心里这个“疑虑”虽在情理之中,对朝云来说却是意料之外,所以这丫头再聪明也猜不着,只觉得苏轼今天远不像往日那样爽快,似乎有些惶恐的意思,这副模样倒真是从没见过,只得费心一猜,半晌才恍然大悟,又惊讶又好笑。
原来苏轼慌张,是怕朝云离他而去。
朝云本来出自青楼,人又灵秀纤弱,在一般人想来,这样一只金丝雀哪里受得了苦?虽然苏轼被贬黄州的时候朝云自愿追随,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到黄州后住没得住吃没得吃,平时还要炊煮浆洗,始终甘之如饴,并没有半句抱怨,可苏轼既然准备自耕自食,这份劳作辛苦必然远非早前的日子可比,苏轼以为朝云这样的人必然吃不了苦,早晚要离他而去。
若朝云真的走了,以苏轼现在的境况想留也留不住她。那时候苏学士孤零零一个人,就真是可怜了。
想透这一节,朝云心里三分气恼,倒有七分喜悦。气得是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为何如此笨拙,竟想到这么奇怪的事情上去!喜的是原来在苏学士心里自己绝非轻如鸿毛,倒也有些份量,而且看苏轼对她如此依赖,似乎也并不只把朝云当成一个丫头。
这时朝云既要让苏轼放心,又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不走”,只能把意思交待出来,让这笨人自己想去。略想了想,笑着说:“要说苦,去年大人被朝廷捉去,我和夫人从湖州到陈州投靠二老爷,半路上被御史台的人两次扣船查抄,东西砸烂不说,两位公子还被他们打骂恐吓!真是气也气死、吓也吓死。后来大人关在牢里生死不知,我们每天提心吊胆,整整熬了四个月,哭出来的泪水足有一缸,那些日子现在都不敢去想了,那才是苦!现在大人虽然受屈被贬,毕竟人好好的,夫人也放心了,家里也安顿好了,最苦的时候都捱过去了,还有什么是咱们受不起的?”说了这些话,又故意带出“咱们”两个字来,觉得苏学士再笨也该听明白了,可又一想,此人头脑迟钝,未必真能明白,还得再说透些,就转个话头儿,温言软语地说,“大人刚才那个主意最好,能不能和知府大人商量,借一块荒地种点粮食,只要有饭吃,别的都不愁了。要是知府不帮忙,我看庙里还有闲地,咱们跟方丈大师商量一下,能开个菜园子也好。”
朝云说了一堆话,苏轼总算听出这丫头心意坚定,是不会走的,心里踏实了些。这才说:“我今天就和知府商量,看能否想个办法。”想起“诗案”发作以来,朝云前头跟夫人一起担惊受怕,如今又陪自己在黄州吃苦,这番情意、这份体贴其实令人感动,想说句感激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
苏轼虽然一句话也没说,朝云却懂他的意思。
朝云是个苦命人,苏家收留了她,拿她当亲人一样对待,这就值得以死报答了;而今这个才华盖世却又笨得无药可医的男人竟似对她有了一分情意,朝云这颗心儿怕也只能摘给人家了……
不然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