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苏夫子头脑简单,前头受了皇帝的迫害,孤苦寂寞心气难平,忽然被太守器重,又有这些美人用笑脸儿哄他,虽然这些不是苏轼想要的,毕竟他也从这上头得到一些慰藉。眼下苏轼一无所有,稍一软弱,就把纵酒贪欢当成唯一乐事,却没想到自己正在一点点上瘾,同时也在不经意间自损清誉,自降身份,自坏品行。
对苏子瞻这样的文人而言,朝廷是埋人的坟坑,欢场是化骨的毒药!多少俊杰被权力折辱,多少天才在酒色中消磨。苏子瞻先已受辱于朝廷,如今又渐渐销蚀于欢场,眼看快要毁了。可惜苏学士全不自知,还在一步步往这条错路上走。
都说“糊涂人没药医”,这话对!好在糊涂的苏学士身边还有个明白人,就是那个有十分心眼儿的聪明丫头朝云。
以前在杭州、徐州苏轼偶尔也去欢场上打混,却从不贪恋虚荣,甚而厌恶这些无趣的应酬。可到黄州半年,他的性情已经起了变化,这些都被朝云看在眼里,暗暗害怕,也替苏学士着急。
这天苏轼又到太守府上喝酒,二更过了才乐呵呵地回来,到了门上,却见灯火全无,黑黢黢得。
苏轼这人天生有福,一辈子总有人挂念他,无论如何晚归,总有人等着伺候他,以前二十七娘是这样,如今换成朝云还是一样。像今天房中灯火全无人声寂静还是头一次。苏轼粗心,以为朝云先歇了,也不计较,摸黑走进去,哪知黑暗中立刻有人问:“先生回来啦?”
原来朝云没睡,仍像平时一样等着主人回来,只是今夜房里没有点灯。
到这时苏轼才觉得奇怪:“你怎么不点灯?”
听主人吩咐,朝云勉强应了一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点起灯火,却只有寸把长的一个蜡头儿,放在苏轼眼前,大概照亮了半尺多远。朝云说了声:“大人先坐着,我去烧些热水。”摸着黑就往外走,才走几步就听“咕咚”一声响,不知撞上了什么,疼得叫了一声。苏轼忙问:“怎么了?”
半天,朝云带着哭腔儿在黑暗里应了一声:“没事……”
苏轼倒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忙举着蜡头儿过来照看,见朝云捂着额头站在门边,看来不小心撞在门框上了。拉开她的手照了照,倒没碰破,忍不住责备:“冒冒失失的,怎么不点上灯?”
半晌,朝云细声细气地说:“家里没灯油了。”
原来是这个事儿,苏轼点头应道:“明天我去买。”
又是好半天,朝云轻轻叹了口气:“大人,咱们家快没钱了……”
苏轼这个人既不会花钱也不会管钱,以前家事听夫人的,到黄州以后都扔给朝云,一直没过问,忽然听朝云说“没钱了”!心里一阵糊涂,忙问:“从京师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些钱吗?”
朝云今天这么安排,就是要和苏轼算一笔细账:“咱们从京师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几十贯钱,到黄州半年已经用去了一半儿。大人被朝廷贬到此地,又没俸禄,以后还不知要在黄州熬几年。要说借,只有向二老爷借,可人家那里夫妇两人带着十个孩子,日子本来就难过,听说已经欠了不少旧债,现在夫人又带着三位公子去投奔,加起来十五口人要吃饭!咱们已经给二老爷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再说借钱,怎么张这个嘴?眼看坐吃山空,怎么办?所以我今天没敢去买灯油……也没买米。”
朝云这话把苏轼吓了一跳:“米也没了?”
“还有两三天的吧。”
朝云对苏轼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这些话里故意加了几分“可怜”。
苏轼被贬为团练副使,是个从八品职位,比芥菜籽儿还小。又因为“不准签书公事”,所以断了俸禄,每月仅能支一份微薄的口粮,肉、菜、酒水、灯油都要自己掏钱,日子确实越过越穷。但苏轼没有乱花钱的毛病,朝云从小受过苦,也很会节省,到黄州才半年,日子还不至于紧成这样。可从长远来看仍有“坐吃山空”的危险。
另外苏轼这人大大咧咧,不这么吓他,此人就不知道着急,说个谎也是不得已。
苏学士文思敏捷,嘴巴锋利,可真遇上大事,一点主意都没有。现在听说饭都没得吃了,顿时跌坐在**,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