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也许被贬落魄,可他的文名早已传得天下皆知。这些舞娘歌姬平日都愿意巴结才子,靠名人的诗画提自己的身价。如今胜之从苏学士手里得了一阕词,另几位歌妓立刻眼红起来。胜之的姐妹懿懿跑上前拉着苏轼不放,娇声软语地求他:“大人也给我写一首吧。”另一个叫妩卿的胆子更大,干脆端着酒杯坐在苏学士腿上,把一杯酒直送进苏学士嘴里,身子倚在他怀里娇声说:“今天不得大人的诗,奴就不放大人走了!”
此时的苏轼酒酣耳热,意乱心迷,昏头昏脑地说:“都有,都有!”正说着,又是一杯热酒递到唇边,也没看是谁送过来的,只管就着那只玉手儿喝了,摇摇晃晃站起身,胡乱写了一首:
“娇多媚煞,体柳轻盈千万态。殢主尤宾,敛黛含颦喜又瞋。
徐君乐饮,笑谑从伊情意恁。脸嫩敷红,花倚朱阑里住风。”
这支词比刚才送给胜之的更糟,简直目不忍睹,耳不忍闻。好歹把妩卿应付过去,却还有懿懿扯着不放,只得再做一阕:
“柔和性气,雅称佳名呼懿懿。解舞能讴,绝妙年中有品流。
眉长眼细,淡淡梳妆新绾髻。懊恼风情,春著花枝百态生。”
苏轼一生好酒,微醺时每有惊世佳作。可今天这顿酒真是喝滥了,写出的东西只配扔在粪坑里!
然而世间偏有一种俗物,就喜欢这些滥调调儿。那边妩卿看了苏轼送她的东西,乐不可支,抄起一只阮琴弹弄着,就在席前唱了起来。胜之从徐知府手里夺过扇子,左手挥着一条素帕,右手执扇腾然而舞,一曲歌罢仍不能停,手比兰花身做胡旋,也不知有意无意,一头撞在苏轼身上,就势躺倒在他怀里,娇喘吁吁星眼毳毳,在苏学士耳畔低声说:“奴家今日随学士去,可好?”
怀里搂着这么个热乎乎香喷喷的尤物,苏轼果真情难自禁,随即醒觉,胜之是有主之物,自己再怎么也要顾着太守的脸面。急忙鼓了两下掌,顺势推开怀中娇娃,笑着说:“唱得好,舞得也好。”转身对徐知府笑道,“大人也作一首,不要负了佳人。”
苏轼这么说是担心徐知府受了冷落。胜之伶俐得很,知道这席上最要紧的人物是谁,忙跑到知府面前去奉承。徐大受被胜之哄得高兴,略想了想,也就提了一首:
“九葩一萼鹤翎红,开落梅黄烟雨中。
千叶青莲无路到,不知春在石桥东。”
“诗有别才,非关书也。”写诗词要靠天分,未必人人写得好。苏学士的才华一半是天生的,而徐知府,显然没有这个才气。
这天苏轼从徐太守府上回来已经三更天了,朝云仍像往常一样在家等着,见苏学士满身酒气,忙拧了手巾给他擦脸,又出去烧水煮茶给他喝。苏轼一个人坐在桌前,脑子里还想着酒席前胜之的媚态娇声,目眩神驰,心里火热,取过纸笔信手写道:
“双鬟绿坠,娇眼横波眉黛翠。妙舞翩跹,掌上身轻意态妍。
曲穷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喷。老大逢欢,昏眼犹能仔细看。”
片刻功夫朝云端茶进来,让苏学士喝了解酒,又倒热水给苏轼烫了脚,服侍他睡下。见桌上扔着张纸片儿就拿起来读了一遍,顿时愣住了。
“老大逢欢,昏眼细看”,这是什么话!苏学士在酒宴上到底遇见什么了?
从这顿酒宴以后,苏轼又到徐太守府上去了几次,每每尽兴而归。后来干脆太守有请必到,只要到了一定有词。那些歌姬舞女都以咏唱苏词为荣,谁得了苏学士一首词,就对别人说这是苏学士“专给她写的”,以此自抬身价。而苏轼性情随和,人也好哄,脑子又快,不分好歹,只要有人来求诗词,提笔就能应付,这一来歌妓们都把苏轼当成了值钱的“宝贝儿”,把他越缠越紧。徐大受一开始把苏轼当成朋友,时间一长,见苏子瞻浅薄随和,每每和歌姬们厮混,对他的敬重日减,渐渐只当苏轼是饮宴陪衬的“清客”之流了。
庄子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有了“甘若醴”的味道,怕就不是“君子之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