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轼也看见了从上游驶来的花船,马盼盼正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条白绢向这边频频挥动,刚要叫小船靠过去,却看到马盼盼身边还有一人负手而立,正是王巩。
自从王巩到了徐州,他对马盼盼的心思苏轼早就看在眼里。在苏轼想来,以马盼盼的聪明才气热烈纯真,若能和英俊倜傥诗画双绝的王巩相依相守,真是天作之合。如今这两人同船出游,正是甜蜜亲热之际,自己这个半大老头子上船去搅局也太不识相了,忙吩咐船家:“别过去,回头,往岸边划。”
此时不止苏轼,连王适也看见了船上的王巩,在这上头他与苏轼一样的心思,也笑着说:“太守成人之美,将来王定国做了新郎倌儿,一定得当面敬大人一杯酒。”
听了这话苏轼哈哈一笑,小艇调了个头直往岸边划去。
夜游泗水正遇苏太守,马盼盼喜不自禁,眼看小船划了过来,更是忘形,正举手招呼,哪知苏轼隐约对船家说了句什么,船夫把蒿子一撑,船头转了个方向,竟与花船擦身而过!苏轼又向这边招了两下手,钻进舱里看不见了。
一开始马盼盼还弄不清苏学士搞什么把戏,直到小船划出老远才醒悟过来:苏轼看见自己和王巩在一起亲昵,不肯上船来了……
人的聪明总是有限,很多时候“聪明”其实是“糊涂”。对马盼盼而言,熊掌与鱼不可兼得,就选其一是对的。可马盼盼是个傻子,明明已做了选择,另一半心事却舍不得立刻丢开,一时乱了方寸,只顾在这里瞎想乱猜,早忘了王巩就在她身边站着,冷眼瞧着,马盼盼脸上一喜一忧,一蹙一颦,都被王巩看在眼里了。
王巩,宰相之孙,尚书之子,虽然人品敦厚,谦和有礼,可这样的人物心里总免不了十分傲气。或者说,这些富贵出身的公子们大多没什么肚量。因为爱慕马盼盼的才貌,想把这玉人儿收到身边,这是一番真情实意。但在内心深处,王巩不可能完全忘了马盼盼的“出身”,所以有些事他见不得,更忍不得……
五天后,秘书省正字王巩离开徐州回京师去了。临走没像来时那样大排盛宴,也没有见任何人,只悄悄向苏轼道了个别,走得无声无息。
王巩走后不到一个月,元丰二年三月,朝廷有旨,徐州知府苏轼调任湖州知府。于是苏子瞻辞别同僚,带着家眷离开徐州到富庶的湖州府上任去了。
至于马盼盼,没人知道她的归宿。因为苏轼有生之年再没回过徐州,王巩,也没再来过徐州了。但与苏学士同时代的诗人贺铸却有一首名为“和彭城王生悼歌人盼盼”的诗:
“东园花下记相逢,倩盼偷回一笑浓。
书簏尚缄香豆蔻,镜奁初失玉芙蓉。
歌阑燕子楼前月,魂断凤凰原上钟。
寄语虞卿谩多赋,九泉无路达鱼封。”
彭城就是徐州,“歌人”就是歌伎。且从这诗前两句描写的风质气韵来看,真的很像是马盼盼……
若这诗里写的真是马盼盼,那她应该年纪轻轻就死了,诗里说的“凤凰原”就是她的葬处。而且从诗名来看,马盼盼到死也没能脱籍,没有嫁人。
当然,也许贺铸这诗写得仍是唐朝那位“关盼盼”。而聪明慧黠才华出众的马盼盼自有她的归宿,谁知道呢?
然而苏太守有一句话说对了,当年他手书的《黄楼赋》历经千年也未消亡。虽然原碑被后任的徐州知府苗仲先砸毁,后人却又依拓本重刻此碑,至今还立在徐州的黄楼之中,碑上“山川开阖”四字也依然如星伴月,长存不灭。
一千年前,佛祖也曾派一条“船儿”救马盼盼出苦海,她却没有上那条船。可是过一千年再看,其实马盼盼的心愿,还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