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此大事,身边没个人商量,若问李卿卿,必是劝她随了王巩,可马盼盼心里五分情愿,又有五分不肯,越坐越慌乱,忽然想起,或许戏马台上无名小庙里有人可以给她出主意。
第二天早上,马盼盼一个人悄悄来到戏马台上。参寥和尚正在禅房打坐,忽见这丫头进来倒是一惊,忙问:“施主怎么来了?”
此时的马盼盼再不是平日顽皮泼辣的丫头,娇柔胆怯,可怜巴巴,恭恭敬敬对参寥行了一礼:“我有件为难的事想问大和尚。”
“什么事?”
马盼盼平时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真正有事,嘴笨得像个石碾子,费了好大功夫才红着脸儿轻声说:“大和尚听没听过一个故事,叫做‘齐人有女’……”说到这里,已经出了一头汗,实在说不下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参寥。
“齐人有女,二人求之,疑不能决。”这个故事参寥和尚知道。所谓“二人求之”,一位必是无心无情的苏子瞻,另一位是谁参寥不知,但想想也大约能懂。笑着说:“‘偏袒’最难,‘两袒’又要不得,果然是天下第一为难之事!”
参寥虽然打趣,好歹马盼盼的意思大和尚已经懂了,马盼盼虽有些害羞,却如释重负,红着脸求道:“大师是高人,就当用佛法度我这个糊涂人吧。”
和尚度人的法门很多,其中也不知有没有把解说姻缘当成度化之道的。
但马盼盼是个冰心雪体的纯净人儿,参寥和尚也有一颗善心,对她多说几句话是应该的:“我就说个现实的例子给你听吧。早前徐州发了一场大水,水头直灌进城外一间小庙里,那庙里有个和尚拜佛之心最虔诚,眼看水来了也不慌张,仍然坐在蒲团上念经。片刻功夫水涨到一尺多深,小沙弥跑来叫他说:‘师傅,水已经进了庙门,我们拿门板扎了个筏子,快逃命吧!’和尚说:‘逃什么?我心中有佛,佛祖自会救我。’仍然坐着念佛。这时候水已涨到齐腰深了,恰有条船划过来,船上的人叫他:‘快到船上来避水!’和尚还说:‘我心中有佛,佛会救我。’仍然不动。又过了一会儿,水已涨到脖子上了,又来了条船,船上的人叫他:‘快上船,再不走就淹死了!’和尚仍然说:‘我等佛来救我!’结果真就淹死了。和尚虽死,魂灵不灭,心想:我如此敬佛,怎么佛祖不救我呢?就到雷音寺里跟佛祖讨公道:‘贫僧平日最虔诚,佛祖为什么不肯救我?’佛祖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大骂:‘你这个糊涂东西!徐州发一场水,十几万人我都不管,先派小沙弥去叫你,又找两条船去接你,你为何不上来!’”
参寥和尚讲的是个好笑话,马盼盼是个天真的人,忍不住掩口而笑,忽然明白了和尚话里的意思,顿时收起笑容。
参寥看了马盼盼一眼,缓缓说道:“人生在世个个有机缘,就像那和尚一样,其实上哪条船都能活命,就看他自己怎么选。最怕的是坐着不动。姑娘是个聪明人,千万不要学那笨和尚……”
从参寥和尚那里讨来一个主意,马盼盼回去想了一夜,已经明白了。第二天就在楼中置酒请王巩来小坐,两人谈天说地,讲评书画文章,果然十分投缘。
两天后王巩下了帖子,请马盼盼到住处品茶,又约定第二天坐船沿泗水北上同游桓山,马盼盼欣然答应。不过特意拉上李卿卿同往,是为避嫌。
这天王巩和马盼盼、李卿卿三人乘船顺泗水而下,去看徐州城外著名的“百步洪”,又到桓山左近游玩,回到城外天色已晚,月圆水清,真是一番好景致。马盼盼和王巩在舱里说笑,李卿卿不便打扰,走到外头来,却见一条小船停在河心,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户曹王适,另一位正是天下第一笨人苏子瞻。就叫了一声:“苏太守来了!”
马盼盼本来和王巩在舱中执手而坐说着话儿,忽然听了“苏太守”三个字,心中一喜,想也没想就推开王巩的手几步走到船头,只见一条小艇就在百步之外,苏轼正在船上向这边招手儿,顿时喜形于色,举起帕子对着小舟连连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