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笨人,但这也是个真人,加起来就是“真笨”二字。可他这份“真”是无可责备的。可怜的是马盼盼,原来她的一片相思只是水中捞月、镜里摘花,一厢情愿罢了。
参寥是个槛外人,可参寥又是个性情中人,眼看这样一个好女子竟把情思空掷,忍不住一声叹息。
马盼盼或许娇憨率性,淘气天真,可她天生灵秀,聪明过人,参寥诗里的意思苏学士读不懂,马盼盼却懂了。
马盼盼对苏轼的敬爱是从得了他的词句书法开始,然而让马盼盼动了真情,倒是黄楼上“山川开阖”四个字引起的故事。这丫头看似聪明透顶,骨气刚强,其实是个痴心的傻子——大概比二百年前独守燕子楼的关盼盼还要傻,情思一动就不能自拔,越陷越深。这两年来她读苏轼的诗词,学苏轼的书法,苏太守寻矿,她帮着打听,苏太守修堤,她来捐钱,苏太守饮宴,她来侍酒,在苏轼身边辗转出没,费尽心思只想引起这个人的注意。
可惜感情这种事就像马盼盼自己说的: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单思守节,才是一个人的事。马盼盼在这里苦苦相思,用尽办法,苏轼对她却无心、无意、无情,这些马盼盼都知道,可天下就有这么一种傻子喜欢自欺欺人,骗来骗去的,到今天被参寥和尚一言道破,马盼盼再也不能自欺,一时间竟是欲哭无泪。
马盼盼跟着苏轼去向参寥和尚讨诗,哪知讨回来的竟是个“心灰意冷”。回到住处一夜无眠,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李卿卿已经笑眯眯地走进来:“妹妹怎么这时才起来?有位公子等你好久了。”
这时候的马盼盼全无心气,连话都不想说,勉强问:“是谁?”
李卿卿笑道:“是你那个‘学生’。”
李卿卿这话倒让马盼盼一愣,半天才想起来,原来姐姐说的是王巩。
这个人马盼盼是不能不见的,忙打起精神迎了出来。王巩早在花厅坐着,见马盼盼出来了,就站起身笑着说:“自从黄楼得了‘先生’的字帖,这一年来学生一直用功,略有进益,这次路过徐州,特意备了一份功课请姑娘批评。”说着拿出一个卷轴来。李卿卿忙上来帮着打开,却是一幅唐宫仕女图,画中人梳乌蛮髻,穿红襦裙,身材丰满,面容秀丽,眉目慵懒,意态闲适。然而细看之下,画中女子眉目体态分明像极了马盼盼。画上工楷小字题着两行:“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王巩是位书画名家,马盼盼是个冰雪玉人,如此诗画,一眼看去,什么不明白?顿时霞面飞红,芳心乱跳,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马盼盼竟没话说,也算奇事。王巩看在眼中,心里暗暗欢喜,又捧出个一尺见方的锦盒来:“我知道姑娘喜欢书法,这里有魏晋隋唐名家法帖十二幅,是我平时所藏,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王巩送上如此重礼,马盼吃了一惊,忙说:“这怎么敢当!”
王巩笑道:“我自幼喜爱书画,积攒多年,家中所藏真迹多至千件,这几幅实在拿不出手。将来若有机会,愿将家藏书画献与姑娘摹看。”
——王巩收在京师家中的字画,如何才能让远在徐州的马盼盼“摹看”?只有轻舟一叶飘然同归而已。
王巩是个老实人,像燕子楼这样的地方他平时根本就不会踏足,今天既然上门来了,当然是下了决心的,所以他这话说得明明白白,全无隐晦之处。这一下马盼盼脸上更红,心里更乱,稀里糊涂伸出手去,把那只锦盒接了过来。拿到手里又觉得不妥,再想还已经还不回去了,又窘又急,一时间真想转身逃走。李卿卿忙在边上笑着说:“多谢大人厚爱,我妹妹最喜欢这些字帖,这下她可得偿夙愿了。”
李卿卿这“得偿夙愿”四个字说得模棱两可,说是替马盼盼答应了也可以,若马盼盼又想反悔,只当她这个做姐姐的什么都没说过,也行。
王巩走后,马盼盼呆坐房中,手里捧着锦盒,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美人图,芳心似茧,密密麻麻寻不出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