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皇帝曾是个英明睿智、从谏如流的明主,可自从独揽大权以后,他的脾气变了,那些逆耳的话神宗已经听不得了,他身边的大臣们也没人敢说这样的话了。
现在只剩下一位高太后,她是神宗的母亲,只有高太后在皇帝面前说这些实话,神宗不恼。回头想一想,朝廷在河湟用兵整八年了,一年克地,七年拉锯!秦凤路、永兴军路乃至整个西北的军力钱粮都填到这个无底洞里去,得到什么了?真就像高太后说的,征服了一块荒地,笼络了十万羌人……
见皇帝垂首不语,高太后知道皇帝好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一些。略沉了沉又说:“都说大唐有个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其实依我看,根本没有这个‘盛世’。唐朝兴盛不过几十年,很快就败落了,之后五代十国天下大乱,中原气数十成中败掉了九成!大宋立国之时版图仅有唐时的一半,户口仅六百五十万,北有辽国夺取燕云十六州,居高临下威逼中原,太宗皇帝屡战不胜,不是将士们不拼死,实在是丁不壮,甲不厚,马匹不多,弓弩不力。后来真宗、仁宗只得韬光养晦,用了几十年功夫发展经济,到今天,大宋户口已有一千六百五十万,三倍于开国之时了。可大宋的版图仍然只有辽国的一半,又缺战马,关键是,咱们把国家治理得好,辽国这些年也同样兴旺强盛!我大宋与强敌较量仍然处在下风。仁宗年间又有西夏崛起,明攻大宋、暗结辽邦,凶强好战,杀戮如麻,破我西北边陲,把大宋的边军硬生生分做辽、夏两处,顾此失彼,力量更弱了。”说到这里,自己也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博览群书,想必读过《三国志》吧?”
太后正把国事说到要紧处,忽然转了话题,神宗一时不明所以,只得点头道:“朕读过。”
高太后点点头:“《三国志·诸葛亮传》里有一段对话,古人称之为‘隆中对’,我不大记得了,其中好像有这么几句:‘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后头是什么?”
神宗忙说:“后面说的是‘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高太后点头微笑:“老身日渐糊涂了,还是皇上脑子好使。”又问神宗,“诸葛亮劝刘备‘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这话说得多好!可刘备听他的建议了吗?没有!刘备夺了荆州、益州,自以为强盛了,就发倾国之兵攻打孙权,结果一战败北,本钱输个精光,刘玄德愧悔交加,病死白帝城,家业只剩一隅之地!留下诸葛亮苦撑基业,然而蜀汉再也不能强盛,诸葛亮屡屡兴兵伐魏,明知不能胜,仍然用兵不止,其实是祸害蜀中百姓以报旧主,苟延残喘,最终难逃败亡。皇帝知道刘备君臣错在何处吗?”
真的!高太后所说的“一败涂地、愧悔病死、家业只剩一隅、苦撑基业苟延残喘……”一字一句都说对了!只可惜高太后说的是几年、几十年后的事,神宗皇帝看不到这些。可后人见此,岂不毛骨悚然。
神宗皇帝何其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太后的意思呢?可太后把话问到这里,让神宗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