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思太皇太后都明白,她更知道,皇帝早已大权在握,若真要一意孤行,谁也劝不了他。现在太皇太后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些话,就是相信神宗皇帝心里还有人性,还有感情,不是个独裁的魔鬼,杀人的疯子。
“记得先帝在位的时候,朝堂上人才济济,后来王安石主政,一言不合就贬逐大臣,闹到如今,朝中渐渐无人可用了。老身知道皇帝为了变法不得不支持王安石,可皇帝也有心胸,肯给司马光、范镇、陈襄、孙觉这些人官做,不亏待他们,将来朝廷里的宰相、枢密还要从这些人里提拔。苏轼本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当年先皇于‘直言极谏科’录得苏轼,曾对老身说过:‘今天为子孙寻得一个太平宰相。’如今皇帝为了立威揽权,先杀了苏轼,所用的罪名只是个‘文字狱’,司马光这些人看了能不寒心吗?将来还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进言吗?自从王安石手下那帮人夺了御史台,这些年朝廷的言路已经蔽塞,施政渐不如前,难道皇帝没有感觉吗?大宋外有辽、夏之患,内有冗官、冗兵、冗费之困,内忧外患呐!眼下杀一个苏轼容易得很,可朝局败坏,人心丧失,就难挽回了。”
孟子说过:“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皇太后已经油尽灯枯,这位将死的老妇人再也没有顾忌,她所说的话句句都是为国家社稷着想,也为神宗皇帝的切身利益着想。
自从下决心查办“诗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神宗皇帝的心有些软了。
忽然间,神宗皇帝的脸色和刚才不同了,眼神也没那么凶狠了。
太皇太后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劝住了皇帝,她只知道自己的寿数将终,只剩下最后一句话,抬起枯瘦的手掌扯住皇帝的衣袖,拼尽全身力气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皇帝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放了苏轼,把一切变故都平息下来,以后被贬的大臣可以招回,新法也能继续推行,一切仍然大有可为。若一步走错,后果难料!皇帝认真想想吧。”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把话说尽了,至于以后如何,太皇太后管不了了。只觉得胸口好像压着块大石头,一口气怎么也吸不进来,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了下去,那只紧抓着皇帝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元丰二年十月十五日,神宗皇帝下诏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祈福。可惜皇帝之心不诚,祈福无灵,五天后,太皇太后薨于慈宁殿。
太皇太后薨了,神宗十分难过,罢朝五日为太皇太后治丧。这时候苏轼的案子当然先扔下了。
这天神宗正在太皇太后灵前守丧,一身素服的高太后走了进来。见皇帝形容凄苦,脸上泪痕未干,低声劝道:“皇上是社稷根本,还需节哀。”
神宗没吭声,看着高太后在身边坐下,半晌,忽然问:“太后觉得朕治理天下的手段错了吗?”
高太后摇摇头:“皇帝没有错。”
“既然没错,为何处处不顺?”
神宗皇帝一向独断专行,心计又深,做母亲的平时也不敢劝他。如今皇帝能对母亲真诚发问,实在难得。高太后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自皇帝亲政以来变法图强,兢兢业业,未曾懈怠一日!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天下人有目共睹,河湟一战又获大捷,在西北扩地三千里,建立了一个熙河路,当年真宗、仁宗在位的时候也未见如此功业,天下人谁不赞叹?可话说回来,自从熙宁五年取河湟、建熙河路,到现在六七年了吧,河湟一带战事从来就没停过,河州几易其手,岷州数次被围,仗着皇帝英明,王韶敢战,费了不少功夫,终于降伏玛尔戬,击败青宜结鬼章,总算在河湟把脚跟站稳了。可皇上想一想,河湟偏僻之地仅是吐蕃一隅,西夏一角,在这一处朝廷就用兵八年,花了多少钱粮,得到的只是一大片草地,十来万羌人,这荒凉之地用来做什么,收服的羌人又能为朝廷做什么事?虽说建了熙河路就从西边围住了西夏,其实嘴上说说罢了,真有实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