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和狗”的问题,也是在我结婚前的事情。那时我很喜欢看牛和狗打架。当我看到牛见了狗,便把它的头低伸到地面上,用那两只角对准了狗的方向而左右摇摆从事防御的姿态,以及狗见了牛便矫捷地围着牛连吠带跳而伺隙进攻的情形,便兴味津津地大有百看不厌之感。所以,我就时常让人把牛牵出来,把狗也放出来看它们的争斗作为消遣。有一次,那牛因为遭到狗群的四面袭击,便掉转牛头向西长安街狂奔而去。那群狗当然不肯放松也就乘胜急追,跟踪不舍,就是因为这样,差一点儿没有闹出伤人的危险来。不料我的这种游戏取乐情形传到了荣惠太妃耳中,她既不是珍惜牛,也不是为了狗,尤其不是怕伤了人,而是引起了她的一种另有深心的忧虑。在她看来,狗欺负牛,乃是有关整个爱新觉罗氏子孙前途运命的非常重大而又深刻的事情。但她又不愿意直接向我劝阻,于是就在几天几夜的深筹苦虑之后,想出了一条用牛刀割鸡的“妙策”来。她遂在某一天,利用我弟弟溥杰每日伴我读书的机会,悄悄派太监把溥杰叫到她所住的重华宫那里去,做出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并用沉痛已极的声调对他叹息道:“唉!我听说‘你们皇上’(即是‘你们的皇上’之意)这些日子常让狗来咬牛,把牛的身上都咬成了伤。你知道在《推背图》(预言朝代兴废的迷信书籍)里,不是拿牛来象征咱们清朝的嘛!这样让狗来咬牛,我想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件事关系可大啦!可是我自己又不愿意直接去劝阻。我思前想后地想了好几天,我想还是你在今天回家后,把这件事好好地对‘老福晋’——指我的祖母——说一说,叫她到宫里来一趟,想法子劝一劝。因为这件事关系太大,我不能睁眼白看着不想个法子呀……”溥杰听了这番期待殷切的谆嘱,便回家对我祖母做了传达。我祖母听了这样的话,也认为这乃是有关全族前途运命的大事,便自告奋勇地把这一“重要任务”担当下来。果然不久宫中太妃便正式召我祖母进宫,于是她便在见我之后,翻来覆去绕了一大阵弯子,就把狗不可咬牛的大道理,用暗示的方法对我做了煞费苦心的劝阻。后来我对于看“狗牛相斗”的兴趣逐渐减退,便没有再因此而惹起老太太们的焦灼和懊恼。
七、“古董房”的“秘密”
在宫中东北角,有一个叫“古董房”的殿堂。我小时听说在那里有几间从来就没有人敢进去的空房,一向都是锁上加封地密闭着。我仍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便想探求一下它的秘密,打开那多少年来一直没有人打开过的门。当时在宫中任“四十八处督总管”的老太监张德安,多少年来他就住在这个“古董房”的东配殿(厢房)内,当他听说我要打开那他所认为万万打开不得的神秘房门时,便吓得魂不附体一般而向我痛陈万不可开的理由。理由是什么?就是:“这几间房子绝对开不得。因为多少年来就没有人开过一次,并且这是‘口口相传’的相沿旧例,如果是把它打开,一定会发生最可怕的不祥事件……”他愈是这样空洞而笼统地讲理由,愈是这样担忧害怕,就越发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就越发非要打开看看不可。这次他被我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便把太监们平日最擅长的“绝招”向我施展了出来:跪在地上向我苦苦地哀求。我最终在他的“最后绝招”下败了北,同时也是我为他的“神秘危言”所慑服,才没有固执我那非打开看看不可的所谓最初决心。
八、强盗与鬼火
我在天津时,因为听人说在南开大学附近,时有绑架勒赎的盗帮出没,我为了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以多为胜地带了一大群荷枪实弹的仆从,分乘了几辆汽车,等到天黑之后,特到那里一带找强盗去。在当时,不论我到什么地方去,一向都有一名由日帝驻津总领事馆派来的日本人便衣警察跟在后面。这次因为他不知我的用意所在,也只得疑团满腹地一同去了。结果是在往返徒劳下,什么也没有遇到,最终败兴而返。
不久,我又听说在天津“墙子河”附近时有“鬼火”出现,于是又引起了我想要见识见识“鬼火”的热情,遂坐上汽车前往“观赏”。结果也是在黑夜之间的凸凹不平道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然后一无所见地颓然归来。
如此说来,在当时的我,真是有要和“剪径强人”一较身手的胆量吗?特别是像我过去那样既佞神又信鬼的人,真有想看一看“鬼火”的“勇气”的吗?
不是的。我只是靠着人多势众,想来满足一下自己的所谓好奇心罢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那种“既害怕,还想看”“又胆小,复好奇”的矛盾心理,正是和过去旧社会中的王孙公子的所作所为一般无二。拿过去的历史上突出实例来说,像是明朝的正德(武宗),不就是在十六岁时,曾用自己的名义封自己为大将军,并特意使用“分身术”的办法,给大将军的自己,另起个“朱寿”的名字,而带领着军队奉着皇帝——另一个自己的名义而做出了“凯旋”的滑稽戏的吗?这能说他是勇敢?这绝不是什么勇敢,而只是万变不离其宗地在封建统治阶级的反动本质——惯于“强凌弱,众暴寡”的阶级本质支配下,也就是鲁迅先生所给一语道破的“见狼现羊相,见羊现凶手相”的阶级本能下,更把它和自己的“无轨道”生活方式互相结合起来,所以就产生出“龙种自与常人殊”的特殊行径了。
我认为像是这种“奇妙”而复杂的“贵族心理”,可以说是古今一样、中外相同的。
所以唯有同一阶级出身的人,才会深切感到古往今来彼此之间的共同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