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曾买有很多的傀儡剧用的木偶,还有一个演傀儡戏的小舞台。这时有一个“殿上太监”会耍木偶,在他演完之后,我便“赏赐”他一盒子油糕,不过是在给他以前,我曾主张从我练习力气用的铁沙子口袋中,取出一些铁沙子来偷偷放入油糕里给他吃,为的是要看他崩牙的狼狈情况。但由于我那好心肠的乳母提出了“折中案”,才改在油糕里放些生绿豆进去。这样,才既达到了我取笑的目的,又免了铁沙子崩坏牙齿的危险。
我还做过这样的恶作剧:因为我听说当时在宫中曾任总领事的张德安,平生非常吝啬,我便有时带着一群太监到他住的地方去,故意嗾使大家狂喝他的茶,为的是叫他看着心痛,有苦说不出。这还不算,有一次我在茶壶中放入自己的小便,倒出来让他喝,他认为是茶,便不辨滋味地一饮而尽。
(2)无轨道的日常生活
在我小的时候,吃饭睡觉,还按定时,到我稍稍长大以后,便完全任意而行,想怎样便怎样,于是寝餐行止便没有一定的规律了。
那时,服侍我的“御前小太监”,照例分为东西两班隔日轮流交换。西班里的太监一般都比较拘泥老实些,我便不愿意和他们玩耍。因此每当他们上班时,那天我睡觉的时候必早。至于东班的太监们,因为他们比西班活泼有趣些,所以每当他们值班的那一天,我便尽兴地玩闹。例如,夜间带着他们在“养心殿”外,中央“抱厦”上,用绳子把许多毡毯之类扎成很多的小房间,并在其中摆上种种陈设和器具,然后让太监在“养心殿”内用火炉做菜和调制点心。有时还向端康太妃的厨房要菜来吃。直到深夜还带着他们狂嚼大饼和种种的炒菜,饱餐之后,有时还同他们化装游戏,如穿上买来的军装,手提棍棒和舞台上的刀枪之类,乱杀乱砍一气,有时则拿着玩具马枪,到各处乱跑乱闹,有时化装成妇女,有时带着他们“捉迷藏”……一直闹到凌晨三四点钟才肯睡去。第二天早晨还须早起赴“毓庆宫”读书。请想这样的生活中,还能安心读书吗?
在夏天大雨过后,我还有时带领着太监把院中各个沟眼全部堵死,并和他们轮流地用水龙带抽出井水,使院中积水达到半尺以上,我则穿上皮靴在院中蹚水为乐。
我在十二三岁时的日常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固然是在当时的宫中,有四位太妃做我的母亲,可是真正的家庭温暖滋味,我却一点也没有尝受到。尽管每天我都要到四位太妃处去问安,但是在我们母子见面以后,身边的空气却总是冷冰冰的、空虚的和寂寞的。我耳中所能听到的,也只限于半固定性的什么“皇帝歇得好”(即睡得好)和“皇帝进得香”(即吃得好)以及“今天冷应当多穿点衣服”之类的寒暄语。至于我呢,则除了“嘛嘛,是是”,也只有问一问“皇额娘歇得好”和“皇额娘进得香”而已。除去这样的谈话材料之外,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可谈的话题来。过了这样枯窘无味的几分钟之后,照例便会听到“皇帝玩去吧”的吩咐。于是我便告别了“慈母”而又回到自己说了算的小天地里来,也就是说回到自己所率领的那群太监堆中去。不但我如此,就是我那四位母亲又何尝不如是呢?还不都是各自带领着自己的一群太监宫女各自过着独立自足的生活!同在一个桌子上吃顿饭,是除了逢年过节和办正寿很难碰到的“家庭盛事”。
这就是宫中的所谓家庭生活,也就是我在童年和青年时代的生活。所以我从幼时起,就习于毫无纪律的放纵生活,所以我从幼时起就成为一个“小朝廷”内的“暴君”,所以我从幼时起就被培养扶植成为一个骄奢**逸、狂妄无知的加料大寄生者。还不是这个家庭这种制度给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