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六岁那一年,因为我吃糖炒栗子吃多了,就生了病,太后因为疼爱我,便完全推翻“我爱吃什么就给我什么,我爱吃多少就给我多少”的惯例,而亡羊补牢地定出了一个限制我吃饭的新办法,于是我就连续吃了一个月左右的糊米稀粥,结果是把我饿坏了,饿得像是一只饿狼似的。
有一天太后同我在“中海”边观鱼,她就命太监拿一些干馒头块递给我当作鱼饵。我因为饥肠辘辘,饿得实在难过,看到了这些鱼饵——干馒头,怎能不眼红呢?于是我就利用大家都在看鱼喂鱼的机会,偷偷地把一块干馒头连忙塞在嘴里。当然我那种偷吃的本领还很幼稚,就被眼快的人给发现了。不过身为太后的人,他是不能说出皇帝偷嘴吃的话来的。可是自从那天以后,我却再也得不到喂鱼的好机会了。
还有一次,我在宫中西大街散步时,看到由各王府贡献给太后的节礼,都是装在食盒之内,大大小小地陈列在那里。我就本着人类生存的本能,立刻跑到食盒那里掀开盖子一看,原来在那个盒子中,装满了香味扑鼻的熟猪肘子。当然这比那干馒头更能引人垂涎的了,于是我就抓起一个肘子,拼命地往嘴里填,跟随我的太监,看到了这种情景,怕太后知道此事,他们会受到有亏职守的处分,便连忙飞奔过来,从我手中往外抢。就在这种各自立场不同的你争我夺的激斗中,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我却人小力单,最终这块已经到嘴的肘子,又没有能够让我随心所欲地吃到肚子里。
此外,还有一件令我不大愉快的回忆,也是由我的贪嘴而来。
我小时常到我身旁太监住的地方去玩,看到他们在吃什么,我也过去要尝一尝。有一次我闻到他们烙馅饼的香味,便走过去抢了一个吃了就走。
这还没有什么,不过有一次却吃出麻烦来了。这就是有一次我一连吃掉了六张春饼,事后负责太监知道了此事,怕我吃多撑出病来,便想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消食新法。方法是使两名太监架起我的两只胳膊像“砸夯”似的把我的身子提起往坚硬的砖地上蹾,一连蹾了二十几下才算是“医疗”完毕。那次我之所以没有被六张春饼给撑坏,引用他们所说的话来说,就是仗着这一猛蹾才会遇难成祥地帮助了我的胃部消化。可是我在今天,却自己在庆幸着,居然没有把我给蹾出盲肠炎来。
其次,我想谈一谈我的乳母“王二嫫”的事情。因为这也是和我的吃的问题有关,同时,也是和封建专制制度的残忍本质,有着莫大关系的。
我的乳母姓王,就是我在乍一进宫时,大哭大喊要找的那个“嫫嫫”。她从十九岁就因为家计贫寒,不得不把自己亲生的儿子,一狠心寄养在亲戚家,而到醇王府去当我的乳母。我不但在三岁进宫时,还在吃着她的奶,就是到了宫中之后,仍然是继续在吃着,一直到我九岁用牙咬伤了她的**,才算是不得不断了奶。光就这件事来说,现在的人听到了,也一定觉得可笑。但是在旧社会中还有人这样说:我的身体之所以如此健康,未尝不是长年吃了人奶的缘故。有人说这样的话,我认为并不算奇怪,因为在旧社会中的某些人不可能懂得生理上的常识,同时,在那封建王朝的势力下,每月拿出几块钱来,就能把贫苦家庭妇女的母子关系给隔断。不但如此,就连人家一辈子的家庭幸福也能在这几块钱的压力下,使她不得不牺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