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这个厨**务的,有总管一名,各级的太监百余名,担任烹调的有二百余名。最可笑的,就是虽然在数字上,有那样多的大师傅,但在实际上,他们却不见得都有洗手做羹汤和烹羊宰牛的才能,他们也都是在封建王朝的家长式制度影响下,和皇帝以及亲王等一样,差不多也在世袭着祖和父的家传职业。例如,父亲死了,他儿子便可以顶替他父亲的名字,到厨房来工作,至于会做菜与否,那倒是次要的问题,甚至还有不少只挂上一个空头名字而不到厨房来工作的名誉御厨师哩!
在当时宫里,除了“御膳房”这一庞大机构,隆裕在世时,尚有太后专用的御膳房,而后四个太妃也各有专供自家用的厨师二三十名。
不但厨房如是,就是专门承做糕点的“茶房”以及治病的医生和药房等,也是各有各自的机构。现以“御药房”和“太医院”为例,皇帝有自己专用的贮存药材和配药的药房机构,有院长、副院长各一名,“御医”百余名的太医院。在同治的三个妃处另有一个药房叫作“寿药房”,也有医师二三十人。在光绪的瑾妃处,同样也是另有自己的药房和二三十名医生。
还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就是每天在我吃完每顿饭之后,我那里带班的太监,还得照例向太后——后来则须到四个太妃处去报告我的进餐状况。照例是太监到了太后或太妃处双膝跪倒,跪在地上说:“奴才报告,万岁爷进了一碗白米或老米膳(就是白米或老米饭),半个馒首或是一个烧饼,一碗粥或是半碗汤。”最后还得附加上一句“进得香”(就是吃得好)来作为这篇报告的结语。这就是表示太后和太妃在挂念着她们的儿子,也就是表示她们在抚育着她们的儿子,而在尽着为母之道。其实前往报告的人,是背诵着千篇一律的词句,虚应故事地在说着未必完全切合实际的报告词,而听取报告的人,也是把这一天两次的报告,当作是左耳入右耳出的应有的东西。在今天想起来,在封建制度下特别是在积习重重的宫廷中,就是母与子的关系也会变成为一幕笑死人的滑稽剧的。不过是,在当时,这样的事,在日常生活中,还是绝对不可缺少的一桩重要行事呢。
附带再谈一下我在宫中喝水的问题。
在那时,宫中既没有自来水可喝,也不喝井里的水,而是每天在喝着北京西郊玉泉山的所谓“天下第一泉”的源头活水。要问这样的水是怎样取法?那就是每天有一辆或两辆大车,车上满载金属的大水罐,上面都用黄色棉布套罩着。大车插有三角小黄旗一面,上写有“上用”两个字,不论是谁都不能妨碍这个御用拉水车的行动。不但是在清朝统治政权当令时如此,就是在清朝政权被推翻直到我十九岁出宫为止,这种取水车从来没有间断过。
总而言之,不论是帝王自己的享用,也不论是宫廷中的层层剥削机构的腐败透顶制度,我认为这些盘剥寄生的东西,就如同是寄生在人体中的蛔虫、绦虫一样。不但是这种寄生体的本身,一向全靠窃取人体内的营养来生活,而且还滋生出无数专靠吸取膏血而生存的寄生虫来。可是我在过去却错误地认为像是那些专靠我吃饭的太监等,都是抱住我死啃不放的寄生者,并没能认识到我抱住死啃不放的又是谁?还不是当时全中国人民的无数血汗和脂膏!至于围绕在我身旁的那些白吃饭的家伙,又哪一个不是从我所榨取来的劳动人民结晶中,来分取一些残渣余沥的分肥者。并且比较起作恶的程度来,他们还都是同时又受到我的压迫和榨取的可怜虫呢。这就是帝王的生活,也是我所饱尝的万恶寄生生活。
也许有人会认为,像我所尝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宫中生活,一定都是舒服自在到了顶点的吧。当然不能说享受得还不到家,不过是,在那荒唐怪诞不近人情的宫廷生活中,我不但是挨过饿,并且还做过旧社会中小瘪三那样抓吃抓喝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