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最终认为,不是所有压力体验都会让你着急上火。他开始讨论用好压力(良性压力)来对抗坏压力(负面压力)。他甚至在1970年的采访中试图改善压力形象:“压力一直都在,所以重要的是确保它对你和他人有用。”但太晚了,塞利的工作已经在大众和医疗界深深植入了对压力的恐惧。
汉斯·塞利留下的压力研究遗产,十分依赖实验室动物研究,而不是以人类为对象。到今天为止,你听到的压力负面影响,很多都源自对实验室老鼠的研究。但是那些老鼠经受的压力,不是人类的日常压力。如果你是只实验室小白鼠,悲催的一天可能是这样的: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电击;被扔进水桶里,被迫游泳,直到快被淹死;困在独立封闭的空间,或者圈在拥挤的笼子里,拼死争抢有限的食物。这不是压力,这是啮齿类动物的饥饿游戏。
我最近参加了一位知名学者的访谈,他的动物研究被广泛应用于解释压力是怎样导致人类大脑疾病的。他告诉我们如何给实验室老鼠施压。他选了比一般老鼠体形稍小的鼠类,然后把小老鼠放在关有大老鼠的笼子里。他让大老鼠攻击小老鼠20分钟,然后将其解救出来。较小的、受伤的小老鼠被关在一个新笼子里,但是能闻到和看到刚才攻击它的大老鼠。身体的危险解除了,但心理的恐惧依然存在。这个过程不是就发生一次,而是每天都这样。连续数周,小老鼠都被从自己笼子里拿出来,放到大老鼠所在的笼子里,每天被虐待一次。当科学家认为实验鼠受到了足够的摧残时,他想看看这个经历会怎样影响它的行为。(令人惊诧的是,许多受虐的老鼠都从悲催经历中恢复了,虽然有些表现出了鼠类抑郁症。)
我不怀疑这是个出色的研究,可以反映一些人类压力模式,包括童年受虐、家庭暴力和入狱经历,这些都可能对人有灾难性的影响。但当文章标题声称“科学证实了压力会让你抑郁”的时候,却很少考虑适用于实验室动物的方法,是否和大多数人抱怨的“我压力好大”能等同起来。比如说,美国在2014年做的一项重要调查显示,人们声称的最大压力来自“无法兼顾家庭成员的日程安排”,排在第二的是“了解到政治家的恶劣行径”。
很多时候,使用“压力”一词时,我们略去了科研细节,没有区分虐待、创伤和日常困扰的影响,这导致了很多不必要的压力。比如说,我的一个朋友怀第一胎时,看到了一篇网络报道,让她惶惶不安。报道标题警告说,妈妈怀孕期间的压力会传给孩子。我朋友当时正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她因此开始担忧了:如果不早点儿休产假,会不会对孩子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我鼓励她做做深呼吸,放松下来。她读到的研究,是关于老鼠的,不是关于人的。(是的,我查过了——否则要朋友干吗?)里面的怀孕老鼠承受了两种压力:天天禁足——这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把动物放进不大于它身体的容器内,留些小孔用来呼吸——和强制游泳,或者说是让老鼠踩水,直到它要被淹死。我朋友感受到的工作压力和这相去甚远。
当你细看人类的研究时,怀孕期间的压力很明显不总是有害的。2011年从超过100项的研究中可以发现,只有极其严重的压力,诸如从恐怖袭击中幸存或者怀孕期间无家可归,才会有早产和新生儿体重较轻的风险,而平常的高压和困扰都不会。孕期的某种程度的压力,可能还对婴儿有利。比如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报告说孕期承受了较大压力的妇女,生出的孩子大脑发育更好、心跳更有力、抗压的生理指数更高。在子宫里接触到母亲的压力激素,使得孩子发展其神经系统以对抗压力。所以我朋友根本无须慌乱。是的,她可能会把压力传给孩子,但那可能会让孩子更坚强。
孕期压力有害这种信息甚至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比如,对孕期饮酒的孕妇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喝酒被认为是可接受,甚至值得鼓励的减压方式。就像一位妇女告诉研究人员的那样:“喝酒对我有好处,至少压力消失了。”当压力和焦虑被视为有害的状况时,我们可能会转向更具破坏性的行为,试图保护自己或庇护我们在乎的东西。
相反,我们可以从一些研究中得到安慰,那就是受压经历本身就有保护性。斯坦福生物心理学家凯伦·帕克研究了早期生活压力对人和松鼠猴的影响。为了给小猴子施压,她把它们和母亲分开,每天放在独立的笼子里1个小时。分离很明显让猴子感到痛苦,但比其他动物研究的方法更人道。从很多角度来讲,对研究一般的童年压力来说,这是个相当出色的方法。
当初把小猴子和母亲分开时,帕克预测早期的生活压力会导致情感不稳定。但恰恰相反,压力带来了抗压能力。长大后,童年经受过压力的猴子,相较得到更多庇护的猴子,更少焦虑。它们在新环境中更愿意探索,对新东西表现出更强的好奇心——勇气的猴子版本。它们能更快解决研究人员给的脑力挑战。少年时期——相当于十几岁的孩子——以前受压的猴子甚至表现出更强的自控力。所有这些影响都持续到了成年。早期生活压力把小猴子放在了不同的发展轨道上,其特点是好奇心更强、更坚韧。
帕克的小组甚至研究了早期生活压力对成长中的大脑的改变。与母亲分离的猴子前额叶皮质层面积更大。尤其是早期生活压力增强了前额叶皮质层的某个区域,该区域作用是抑制害怕反应,加强对冲动的控制,增加正向的驱动。帕克和其他科学家认为,童年压力同样可以创造更具抗压性的人类大脑。最重要的是,这是大脑适应压力的自然功能——不是偶然现象或不正常的结果。
压力科学是复杂的,毫无疑问,某些压力体验会导致消极产出。但我们不是汉斯·塞利的小白鼠。那些动物遭受的压力是最坏的一种:无法预测,不能掌控,完全没有意义。如你所知,我们自己生活的压力,很少符合以上描述。即使在最痛苦的情境下,人类依然有找到希望、做出选择和创造意义的天生能力。这就是为什么在生活中,压力导致的结果通常包括勇气、成长和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