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了我娘,爹就背上弓提刀进山。三天头上回来,扛着一头鹿。第二天一大早,武伯伯的管家李应揉着眼打着哈欠走出配房,就见院子里躺着只死鹿。当日晌午,武伯伯到我家,四个人抬着鹿跟着。武伯伯说爹太见外了,“闲话我都灌了一耳朵了,有人说,我武承修倒像是田七郎的儿子,给亲娘办丧事都没费过这份心。我说这话不是在你跟前讨好,只是七郎,莫非你还不知我的心吗?你田七郎是世间少有的好汉子,我不过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没催你,你又何必拼命,还趁夜把鹿扔进我家院子……鹿我不要,我要的是虎。”
“好,过两天我再进山,老虎我无论如何——”
“你你你——”武伯伯像是得了摇头疯,“李应,去,带几个人,把屋里头那些兽皮全给我搬家去!七郎,行了吧,你欠我的,今日——今日算是尽数抵了。”
“那些皮,毛都掉了……”爹说。
“我……我何时说过要带毛的皮?抬了回家!”
武伯伯前脚走,后脚爹就去找老虎了。祖母说,“你爹哪都好,就是犟,早晚……还好我孙儿不像他,等长大了,一定比你爹有出息……”
“爹没出息吗?”
“……有啊。不过,奶奶更愿意他平平安安的。”
爹平平安安的,还扛了一只老虎回来。一路上人们追着看他,像看天神一般。有胆大的孩子,还凑过去摸摸老虎的尾巴,摸完就远远地跟着,人越来越多。到了武家,武伯伯大喜,爹撂下虎要走,可武伯伯早就吩咐手下把院门锁了。爹只好留下,一留就是三天。武伯伯办了个打虎英雄宴,邀了好多朋友来。开席前郑重至极地把爹介绍给来客,爹也不说什么,只作了个四方揖。有人来敬酒,爹酒到杯干,不说话,也不理人。席间有人说,“有打虎之能又怎样,这武承修也是个不开眼的,好好一个举人老爷,非得折节下交,跟个山野村夫称兄道弟,可笑啊可笑。”
武伯伯早就找裁缝给爹做了新衣,爹死活不肯换。吃完酒,趁着爹睡熟,下人把爹的衣服拿走,新衣服叠好放在榻旁。次日清早,爹醒来找不到衣服,只得穿上那身新的。爹辞别了武伯伯,别别扭扭地回到家。
“爹,我都认不出你了。”爹穿着新衣服还真是挺好看的。祖母瞅了爹一眼,转身回了屋。爹忙把新衣服脱下,翻出件旧的的换上。
“孙儿,到武家去一趟,把你爹的衣裳要回来。”祖母隔着门帘跟我说。
“新衣服呢?”我问。
“还给他们。”
没见着武伯伯。那个叫林儿的听了我的话直笑,我不喜欢他的笑。“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你爹的衣服,早就拆吧拆吧做衬里子了。”新衣服他也不收,“去去去。”我只好抱回家。“也罢。”祖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