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发现了,他喊我过去,我看了看爹,爹点点头,我就走过去。他把我抱到腿上,把鹿脯撕成小细条,让我张嘴,我又看看爹,才张开嘴。鹿脯可比红薯香。
酒没了,他还想喝,爹起身去拿酒。他变戏法给我看,虚空里一抓,吹了口气,把个东西放到我手心,我一看,是个金黄金黄的小乌龟,探着脑袋,一颤一颤的,指肚稍一碰,头就缩进壳里了,松手,头又伸出来,好玩得紧。正玩着,那人劈手抢过去,把小乌龟塞进我怀里,冲我挤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告诉旁人,谁就是小狗,如何?”我糊里糊涂点了点头。他让我抬起手,轻轻在我手掌上击了三下,“击了掌,你就是大丈夫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话要算话的。”
我又糊里糊涂点点头。爹拿来了酒。我跑出去玩。其实不是玩,是心跳得太厉害了,尤其是从怀里把那个小金龟摸出来,捧在手上的时候。
天傍黑时,爹捧着个大包跟祖母说,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娘先莫急,儿焉敢背着您收他的银子。只因那姓武的说,这是定钱,他要买一张虎皮。儿自是不能白白要人家的钱,明日就进山,打来虎给他就是了。”
那时我已经让娘摁在炕上了。只听祖母说:“愿老天爷保佑,让我儿撞见只不长眼的大虫吧。”祖母说完,就下了炕,去给爹备干粮。
爹一去就是四五天。进家时提着两只兔子,还有只耷拉着脑袋的山鸡。爹也耷拉着脑袋。
“爹,武伯伯来了。”不知何时我已经喊他武伯伯了。
“知道了。”爹说。
娘去半山挖红薯,我跟她去了。回来时,爹坐在蛤蟆石上发呆,娘问他咋了,爹不语,一跃而下,抢过娘肩上的筐背上。
临走时武伯伯劝爹别急,虎皮他又不急着用。可是爹急呀,我和爹站在房后那棵红松底下尿尿,爹的尿可黄了。祖母把我尿,见尿一黄,就说我上火了,便煮些草叶子让我喝,苦得要命。爹再要进山,娘却病倒了,起不来炕,整夜地咳。祖母和我在家伺候娘,爹去城里寻郎中看病抓药。祖母让娘倚在她身上,爹端着碗喂娘药,刚喝下去,不一会儿就吐出来。吐完就咳个不停,咳出了血。我给娘捶背,娘皱着眉说,“小宝,你可长劲了,捶的娘生疼。”我就不敢再捶了。
又过了几天,药灌不下去了,爹硬给娘灌进去几口,碗还没撂下,娘就喷出一大口混了药汤的血。
两天后,娘咽了气。我有点明白娘跟我说的话了。
又没报丧,武伯伯却也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还带来好多人。马车上卸下一口朱漆棺材,别的人抱着皂青布幔、寿衣孝布、香烛纸马,还有秫秸扎的纸人儿,还有一顶蓝色帷幔的小轿子。“七郎,弟妹的事……莫多想才是……”爹似乎没听见武伯伯的话,只直勾勾看着那些人。
此后武伯伯每日必到,祖母让他走,也不答话,祖母说一句,他就作个揖,说两句就作两个揖。祖母叹口气,转身进屋,再不出来。武伯伯也不多话,只是陪着爹喝酒。第七天一早,武伯伯又带一群人来,捧笙的、提着唢呐的、拿小锣的,后面还跟着几个捧着法器的和尚。爹像个哑巴,一声不吭,跟着武伯伯一行人到半山上,在我家那块地的高处,把娘葬了。回来时,爹还是不说话。留在我家的那些人,已把饭菜做好,摆在几张朱红桌子上。香气老远就飘到鼻子里。到了家,武伯伯吩咐林儿招呼帮忙的人吃饭,我进屋跟祖母一起吃,祖母只吃了一口,放下碗筷,叹口气,就躺下了。我推她,让她起来吃,鱼和猪蹄可香了,我想让祖母多吃点。“你吃你的,别扰你奶奶。”爹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