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嗓音愈发低了,几不可闻。“朋友相交,谁若有了难处自然要相互帮衬。可如果人家对你有恩,就不是帮衬的事了,就得报恩。有钱人倒也罢了,不过是出些银子的事。穷人则不同,身无长物,只能拿命来偿。”祖母似是觉出自己声音高了,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
“娘方才偷瞧了那人两眼,见他额上生着道晦纹,相书上说,生这纹的,多半要遭祸事——再者,儿你不觉得蹊跷吗?一个城里的举人老爷,跟咱不沾亲不带故,为何来结交你?又为何无缘无故给你银子?”
“娘,儿明白了。”
“去吧。”
爹出去了。祖母把我搂得紧紧的。那人说话声渐渐大了,还“哎哟”一声,我估摸着是两人推来推去,腕子被爹攥疼了。爹一只手就能把狼掐死。村西的赵驴儿能胳肢窝夹着碌碡,另一只手端着碗吸溜吸溜喝稀饭,可他也不如爹力气大,虽说没比过。
那人把银子包甩到兽皮堆里,不由分说便走。
祖母撇下我,冲出去,挡在他身前。那人定是被她吓着了,两腿一软,像是要下跪。“伯……伯母——”
“非亲非故,不必了。”
那人似是僵了,手足都不知放在何处。祖母伸出手,手掌摊开,爹把那个包放在祖母掌心,她的手往下一沉。祖母两手托了包,推给那人。“老身只此一子,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孝廉公就别打他主意了吧。”祖母道。“儿啊,送客。”
那人灰头土脸出了我家院子。“你们说,这老……老人家,竟然说我打他儿子主意?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呢?”一旁有人搭腔,“爷,方才您要给他银子时,我绕房后去了,伏在窗根儿听了个大概——”
“怎么说?”
“那老婆子说爷您脸上有什么……什么纹,说是来日定有大祸临头,她是怕您、怕您连累他儿子。”
“……还说了什么?”
“还说她家是穷人,穷人要报恩只能拿命抵。反正,反正是不想让她儿子跟您有什么干系。不识抬举。”
“林儿,这么说人家母亲就该掌嘴。”
“这不爷您问我嘛……”
主仆二人到得家门口,林儿帮武承修摘了蹬,正要扶他下来,一路沉默不语的武承修猛地拍了下大腿,把个林儿惊地一屁股坐在下马石上。“母贤至此,其子也绝非常人!”这是后来有人说的,也不知真假。
不过两日,武承修就差人来请我爹。来的是那个叫林儿的,细皮白肉,细声细气的,像个女人。说是要请爹去他家吃酒。“你回去就说,谢孝廉公美意,七郎心领了。”那叫林儿的,刚一转身就撇嘴翻白眼,定是在心里骂爹、瞧不起爹,村里的孩子也这般对我。我想拿石头掷他,爹不知何时到得近前,掰开我的拳头,反手一抛,石头被爹扔到林子里去了。惊跑了几只鸦雀,嘎嘎嘎叫了会子。“去帮你娘捶捶,她又咳嗽了。”
我是冬天生的,祖母说娘生我时受了寒,伤了肺经。爹要三天两头进山打猎,半山上那块地就全靠娘了。“种地不是轻省事,奶奶腿脚不好,爬不了山,苦了你娘了。”祖母摩挲着我脑袋,“乖孙儿,快长大吧,再长高点儿就能帮你娘干活了。”可现在我只能给娘捶背,她一咳嗽就停不下来,娘说舒坦,我就不停手,一下下捶。爹进山打猎的时候,娘搂着我睡。那夜祖母呼噜一响,娘就摸着我脸小声说,“小宝,你得听爹的话,就算是你日后再有个娘,也要听爹的话,你爹心好,不会亏待你的。”也不知娘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再有个娘呢,一个孩儿怎能有俩娘?
那人又来了。爹不肯到他家吃饭,他就来我家,还赖着不走。爹说家里没什么可招待他的,这人倒好伺候,说你们平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粗茶淡饭即可。”可我看他那样根本就不像饿着肚子,厚脸皮。爹拿他没办法,只好拿出鹿脯让他吃,有肉吃了,还嬉皮笑脸讨酒喝,爹也真舍得,就去房后头的窖里把娘给他酿的红薯酒提了一坛来。那人就着鹿脯喝酒,喝得颈子都红了,肉脯也被他吃了好多,他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肉。鹿脯可是到头场雪下了祖母才让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