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伯伯先前还在埋怨爹,好心结交他一场,自己遭了难,这田七郎却从此连照面也不打一个,寒心。得知林儿已死,便与武绅说,“你七叔自那天起再没露过面,必是他手刃了那腌臜……”武伯伯大呼痛快,竟不药而愈。“可是还没高兴多久,县衙的班头就来拿人了,不由分说,锁了我父与叔祖,到得堂上,那县令就吩咐恶役把我叔祖杖责四十板子,我父泣血哭诉,念在叔祖年迈,求那赃官杖责自己,可哪里肯听,杖数未满一半,叔祖就被活活打死了。”
那赃官见武恒已死,也有些慌,便说一命抵一命,不再追究。武伯伯被当堂释放,“‘来时叔侄两人,回去时只有父亲,和叔祖的尸身……我父回来后嚎哭三日,撕心裂肺,整条街的人都听得到。叔祖的丧事不能指望父亲了,我得一力承担,可是……”武绅力不从心,央告武伯伯昔日朋友,没一个肯来。“‘父亲从榻上支起身子,命我带包银子出城,等夜深了再去七叔家,见了七叔,劝他远走高飞,莫要再管我家的事了。
“那日晚去寻七叔,推门,应声即开,进屋一看,四壁空空****,已是举家不见了。”
那时我与祖母正在路上。爹的决定是正确的,假如不走,我与祖母必被差役捉了去,也就没有我的今天了。我今日跟你们所讲,也都是从武绅与李应及街坊邻里等处听来,拼凑起来,倒也把我父亲的事知晓了大半——
武恒头七那日,贾二正在县衙里与那狗官吃酒。内急,出来小解,刚出茅厕,迎面撞见一黑影,刀光如电,贾二伸臂格挡,齐腕而断。再一刀,人头落地,一腔子血喷了会子,尸身才踣倒于地。杀人者正是我父。
爹入内去寻那狗官,却被班头衙役们缠住,一通厮杀后,爹劈翻十数人,自己也被搠翻在地,身上七八个血窟窿兀自在冒血。剩下的衙役大着胆子走近,爹已声息全无。那几个恶役便你一刀我一刀,在爹身上招呼,头脸肚腹砍得稀烂。见死透了,班头去拿爹手里的刀,死命抽也抽不动,掰爹的手指,也掰不动,便又剁了几刀出气。
那狗官方才听到杀伐声,早避至内室,钻到榻下,正在惊魂未定之时,差役来报,说田七郎已死。狗官前来验看,弯下腰,伸指去探鼻息——爹蓦地自血泊中跃起,劈手打掉官帽,薅了头发,一刀就割了头颅。
“事后听某侥幸未死的差役说,七叔提着那赃官的头,大笑三声,手臂一挥,将那官的头颅掷出院墙,才又轰然倒地……七叔快意恩仇,为我家报了仇,奈何我父子没有七叔那般本事,逃也逃不了……”
代行职事的县丞拿不着我与祖母,就把武伯伯下了大牢,逼武伯伯承认是他指使我爹杀人,好一并处斩,才可跟贾家有个交代。武伯伯不招,受了大刑,已是奄奄一息。“家父在黑牢中发了高烧,‘七郎——七郎——’的喊,彻夜不绝。次日,衙门里来人传我,责我带上地契,到了大堂,只见爹周身血污,人只剩下半口气。县令命我把地契呈交,由他转给贾家,又榨了些金银,才算是了了官司。后来听说,头放我父那夜,县丞做了个梦,梦里一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大汉持刀站在他面前,厉声道:‘速速放了武承修,人是我杀的,与他人无涉。你这狗官冤我受他人指使,把我田七郎当成什么人了!’”
是啊,你们把我爹当成什么人了,他岂是寻常人指使的了的?
爹的尸身被扔到乱葬岗子。武伯伯怕野狗坏了爹的身子,派了武绅去,见野狗与乌鸦将爹的尸身围了一圈,没一个上去叼食啃咬,倒像是守卫一般。连续十余日皆如此,尸身也不腐。“回去说与家父听,他不忍七叔曝尸荒野,不顾杖伤未愈,扎挣着起身,许以重金请人去收敛了七叔的尸首,葬了。那官儿想是被吓怕了,也没再查问。”
那时我与祖母已到登州地面。祖母讨了半个饼子让我吃,她扯住那施主的衣袖问:“今日是初几?”那人甩脱祖母的手,“十月初七。叫花子也要记日子吗?”祖母发了会子呆,半晌后跟我说:
“十月初七,孙儿,记住这日子。”前些日问武绅,才知那天正是爹赴死之日。
“将军,小的有一事不明,初时,那武承修是如何得知令尊大名的呢?”
“一个梦。据武绅说,某日我那武伯伯梦见一巨人立于床头,叱骂他是目不识珠玉的**之辈,朋友不少,却都是狐朋狗友,还说义人只有一个,却偏偏不识。在梦里,武伯伯战战兢兢问那义人是谁,巨人答:‘田七郎’。”
“将军,令尊那把刀现在何处?”
“不知下落,该是当凶器证物封存在县衙里吧。”
此时月影疏斜,山中渐有凉意。看脚下,一地残羹冷炙,酒也喝尽了。我吩咐左右拾掇东西,趁月色下山回宿处,倏然间耳畔铮然声响,似是刀剑鸣于匣中。
我长啸一声,一跃而起,按剑喝道:
“你们这些不自量的夯货,哪个起了歹心?!”
《聊斋志异》·卷四·《田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