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伯伯的儿子叫武绅,是个秀才。他家娘子生得极美。那时节秋色正浓,花园里的**开得浓妍,武娘子出来赏菊,林儿见色起意,趁武伯伯父子不在家,凑上去调戏,动手动脚,嘴里自然也不干净,武娘子又惊又怒,死命挣脱,恰好武绅回来,堵个正着,却被那林儿猛推了一把,逃了。武伯伯回来得知,暴跳如雷,派几路人去抓林儿,皆空手而归。武伯伯正无处泄愤,有人来报,说曾亲眼见到林儿,进了贾二的宅子。“那好办了。”武伯伯和贾二同年中举,又有同窗之谊,于是修书一封,陈明林儿所行龌龊之事,嘱书僮送去。不一会儿,书僮回来,“没有回书?”那僮儿回禀,信收了,贾府的人让他在门房等,过了会儿来人说让他回,没有回信。再问,就把书僮推出去,关了大门。武伯伯大怒,骑马飞奔到贾二家,下马砸门,无人应答。破口大骂,也没人应声。
“贾二家也是惹得的?孝廉公莫非不知他长兄在朝里做官?回吧,忍一时之气,再做打算吧。”有坊间老者劝。武伯伯无奈回家。爹正好来了,武伯伯一见爹,就说:
“七郎,全被你说中了。”
爹登时面色惨白,武伯伯问他不答,留他不坐,径自走了。
祖母让我去拾些柴火。我知道,她是把我支走,不让我听她和爹说话。我爬上山,坐在娘坟前。我跟娘说,娘,我心里扑腾扑腾跳,也不知怎么了。娘不理我,我就自己唠叨。天擦黑时我回来了,祖母见我空着手,就问:“柴火呢?”我说我没拣柴火,“你又没真让我拣柴火。”
吃完晚饭,祖母让我睡觉。我就睡了。可我睡不着,支棱着耳朵听外屋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不知他俩在说什么做什么。后来我实在睁不开眼了。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发现自己在爹怀里。“爹——”爹说,“醒了?醒了就下来走吧,跟着你奶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扭着脑袋看看四周,此时我们正走在山间小路上。一边是嶙峋的山石,另一边是杂乱的树木和黑魆魆的山涧。四周静得出奇,偶有一两声鸟鸣。
“去哪儿啊爹?”
“跟奶奶走就是了。”爹说。
“去哪儿啊奶奶?”
“去找你爷爷。”祖母说。爷爷?我有爷爷?我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个爷爷。
山路拐了一大弯,听到了水声。再前行,对面峭壁上,一道白亮的水练垂下。爹住了脚,蹲在地上,按住我肩膀,说,“照顾好奶奶。”爹的眼亮得像长庚星。“儿,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也不可逞一时之气,坏了自己的性命。活着,好好活着。”
“记下你爹的话了吗?”祖母问。
“记下了,奶奶。”
“跪下,给你爹磕头。”祖母说。“磕三个。”
抬起头看爹,爹已不见了。祖母把我扯起来,继续走。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爹我做到了,我见过的人一茬茬的死,可我还活着。
前几日,我在城里找到了武绅。武家搬了,不再是我幼时见过的深宅大院。我摸出那只小金龟,放到武绅手上。“这是武伯伯多年前送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又送他几百两银票,武绅推了推,便收下了。他把我领到爹的坟前,告诉我,坟是武伯伯给爹修的,去年秋,武伯伯也故去了。临终前嘱咐武绅,不要把他埋进祖坟,“‘埋在你七叔边上就是了。’家父说。”
“后来我父心有不甘,”武绅说,“就派人在贾二家附近埋伏,终于拿获了那贼子林儿……”
武伯伯把林儿抽得满地打滚,此人倒是有几分硬骨头,饶是皮糟肉烂,却满口秽语,骂个不休。武伯伯抽剑要宰了他,他叔父武恒恐出人命,就喝住武伯伯,命侄儿将林儿送官。万没想到,次日就传来消息,林儿被无罪开释,被贾二接了回去。武伯伯悲愤无处说,竟学了当街泼妇,站在贾二家门口大骂半日,家里人好说歹说才把他拽回家。
“我父回来就大病一场,请来郎中救治,说是肝火,服几剂平肝熄风的药即可。还没好利落,就有消息传来,说是有猎户在山里撞见了林儿,却已非整个的,被人碎割了,骨肉残肢扔的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