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武伯伯疯了似的使银子,上到县令,下到狱卒,都受了好处。除了见不着日头,爹一点苦都没受。三餐都是武伯伯从太白楼订了差人送去的,汤水酒肉一样不缺。县令拿了重赂,又兼那苦主儿只是个寻常猎户,赵驴儿在乡邑间又素有泼皮恶名,也就做了顺水人情,判了个误伤人命。苦主儿那边只有赵驴儿的瞎眼老爹,武伯伯给了三百两烧埋银子,又送了一副楠木棺材,不告了。临放我爹出来那夜,武伯伯才去到牢里。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歇了两日,爹要去武伯伯家。“去吧,只是休说谢字。”祖母嘱咐爹。
到了武家,武伯伯高兴万分。温言抚慰,把酒言欢,根本不提官司的事。爹也不提。
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话,只是有一桩变了,吃喝坐卧不再拘束,如在自家。武伯伯送他一应生活用度,爹也不推拒。自此爹、祖母和我,里外一身新,家里米面油茶再也不缺。祖母和爹的话却越来越少了。村里本就没什么孩子跟我玩,我就每日里上山去,跟娘说话。我把武伯伯给的小金龟给娘看了。娘死了,不算我说话不算话。
此后爹常去武家。有时吃酒吃得晚了,就睡在武伯伯府上。八月初五那天深夜,祖母突然坐起身,把我吓醒了。我问祖母怎么了,她只是拄着炕,大口喘粗气。半晌才又躺下,搂着我,拍我。她脸上潮乎乎的,似是冷汗。
就在那晚,爹和武伯伯同塌而眠,二更的梆子敲过了,俩人还睡不着,就聊天。正聊到快活处,爹像祖母一样,猛然坐起,武伯伯也听到了动静,“何物在响?”爹说,“是我的刀。”此时挂在墙上的刀还在鸣响,刀身跃出鞘足有三寸,闪着冷月般的光,仿佛被人屈指弹过,兀自颤个不停。
“此刀是祖上从异国购来,听我祖父说斩杀人头以千计。死在我这口刀下的野兽也不少,拔出后血丝都没一缕。到我手已使了三代,还是跟新磨出来般锋利。此刀令有一桩奇处,凡遇奸佞毒恶之人,必自动出鞘,铮铮作响——孝廉公你府上定是出了歹人,这刀是要……”
“歹人?平日里我管束甚严,近人虽说不是千挑万选,却也查了家世与平素所为——”
“没有最好。”爹见那刀缓缓退回鞘内,寒光隐去,才又躺下。“不过七郎有句话要跟孝廉公说——”
“七郎请讲。”
“这口刀不会无故自鸣,孝廉公你日后要多加小心,尤其要放着小人。”
“嗯,七郎我记下了。”
两人越发睡不着,都一语不发。爹更是辗转反侧。
“祸福皆是定数,七郎你又何必如此挂心?”
“只是担心老娘,和我那幼子。”
“睡吧七郎,不会有什么祸事的。”
“没有最好。”爹说。
那晚睡在武伯伯房中的有三人,林儿和李应我是见过的,还有个武伯伯不久前买来的书僮,比我大不了几岁。之后几日,武伯伯每见那三人就多盯几眼,“那童儿是个老实孩子,还粗通文墨,何况年纪尚幼,不可能是恶人。林儿打小就是武某私宠,与我有余桃之情,他也知我待他好,侍奉我从无不周到之处。倒是那李应,平日里最是倔强,人也粗鲁,仗着伺候过先父,总跟我顶着干,当初为七郎的娘子办丧事,他就老大不乐意,倒像是花了他的银子……”
过了一阵子武伯伯寻了个不是,把李应赶走了。
若是那天爹不拦着我,石头我就丢出去了,那时我虽然年幼,准头还是有的。假如砸中了林儿的脑袋,即便砸不死,砸傻了也行啊。村里有个叫赵荒唐的,从前也是个猎户,在山里被落石砸了头,从此就傻了,光着腚到处跑,咧着嘴傻笑,他可谁都害不了。林儿要是像了赵荒唐,后来就不会出那么大的事。当然,我这个将军也就当不上了。武伯伯说得对,“祸福都是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