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这个官儿生前一定是个仇视数学的人,尤其几何。你瞧他连审讯环节都省了,直接给我用刑。也可能是基于这一缘由,我受的刑毫无逻辑和规律可言。比如一般来说,上刑应该由轻到重,由简至繁。遵循这一原则,逐步试探受刑者的疼痛阈值,辅以心理威慑的逐级加重,才会收到良好的刑讯效果并最终达到摧垮受刑者心理防线之目的。可他不,上来就车裂——五个鬼警分别扯住我四肢和头——居然还有第六个,我俯身一看,是个侏儒警,其身量完全不足以胜任这工作,想必送了比同僚更多的钱。
“有本事别数一二三。”我的脑袋轻蔑地说。把那菱形中的官儿惹得越发恼怒,身子剧烈旋转起来,仿佛指南针发了疯。磁场紊乱的问题刚刚在我脑子里浮现,我大好头颅就被叉起,下了油锅。油锅是正方形的,内置九宫格,和阳世的重庆火锅酷似——被油炸时,我脑中的疑问变成气泡逸到油的表面:为什么一个如此仇视几何的地方却充斥着几何体呢?又为什么这里没有曲线没有抛物线没有椭圆正圆以及丰润的球体?不,那个女人……
当闻到来自自己皮肉的香味时,我知道头已炸妥,这时我看到鬼警们正在分头给我的肢体用刑。负责躯干的那个把我的肚皮剖开,这之后我首次在冥界看到了黑白之外的颜色——我的五脏六腑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地涌出,荒谬啊,我被开肠破肚,竟然给这个单调的世界增添色泽与光彩。而我的心脏从肋下粉红兔儿般跳脱而出时,蓬勃得已令我业已被炸的焦黄酥脆的脸上绽放出了自豪的微笑。
至于我的其余部分——负责我胳膊的鬼警,正试图把一根钢筋似的东西自骨头断端穿过去,左臂已经穿好,看样子他准备要把我的胳膊阴干成腊肉;负责我下肢的两鬼警,正跪在地上横眉怒目地挠我的脚心,他们用的是乌鸦颈下的细毛;最有悖逻辑的是侏儒警。
假如你以为这些就足够匪夷所思了你就错了,这个世界的荒谬荒唐荒腔走板远不止此。施刑完毕,鬼警们按照领导的吩咐,用一种无色有味的胶水把我的残肢粘合在一处。虽然我的鼻子也被炸过,可那种死老鼠味还是激发了剧烈呕吐。
这有生加有死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终于发生在我身上的荒谬遭遇终于把我逗笑了,但我也就刚咧了咧嘴角,便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完好如初,只是鼻子里还残余着死老鼠胶水的味道。再看左右,两鬼警架着我,站在一个六边形黑色色块之前。
“恭喜啦——”我左手边的鬼警说,“你小子真有福,一不送礼二不排队,跟我们上峰也非亲非故,居然能捞到投胎的机会——”我刚要开口,两鬼警发力一推,我就掉进了那个六边形黑洞。坠落中,我知觉渐失。
当意识渐渐恢复,我模模糊糊看到一株栖满乌鸦的树,一个徒劳地、正在轰乌鸦的男人,随后是一双血乎乎的橡胶质地的手。其中一只倒提着我,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我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
“哇——”我哭了出来,就此有了呼吸。
与我擦肩而过的鬼无不步履沉重,看上去心事重重。只有我是例外,像多动症患儿那样蹦蹦跳跳。我猜多半是刚刚从那小小肉身挣脱出来的缘故。佛典里说,人的肉身死掉之后就要纳入轮回(就跟孩子们玩电动小火车,脱了轨就拿起来把它重新放回轨道的道理差不多。所以死只不过是一次出轨而已),而每一次轮回,不管你是托生为动物、植物、矿物,还是复投胎成人,灵魂始终是原装的,不过是给它找个新房子或者说新容器罢了。从那小容器里逃出,很是费了我一番功夫。别看那么一个蠕虫似的软塌塌一团粉肉,吸附力之强超乎寻常,挣脱而出的难度,不亚于从泥沼中抽身。假如当时认了命,那小东西长大后生命力之旺盛绝非一般孩童可比。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我的思绪被打断了,那个向冤鬼兜售冥界官员地址录的人再次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