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了,我的朋友们醉了,清醒时他们看着我、脸上的忧心忡忡已经被血管中燃烧的酒精熨平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大醉后的痴傻。再没有人留意我的消失。我揣上最后半瓶酒,踉踉跄跄走到河边,沿着岸往来蹀躞。那天不像此时,有风有月,河水是黑色的,山峦是黑色的,林木是黑色的,如同想象中地狱的景象。我也被夜浸得通体如墨,成为一副移动的剪影。我提着酒瓶手舞足蹈,把自己投射在沥青般的河面上,然后瘫软在岸上,观看一场提线木偶的表演。“我”在河水的幕布上奋力比划着,向山林、夜鸟、鸣虫和水底的游鱼回溯我已经逝去的前半生。“我”如泣如诉,断断续续地罗列出我失去的的东西,那些令我心如刀绞的面孔钻出我的心脏,投影在河面,却又转瞬即逝,踪迹皆无。我告诉所有隐匿在山林河谷的观众,失去的再也找不回,却独独留下记忆,记忆如同河**沉积了若干世纪的淤泥,我深陷其中,被记忆啮咬、撕扯,也终将被记忆吞噬。
“我”的倾诉刚刚过半,原本凝重的河面开始翻滚,白色的水雾蒸腾而出,那是河水不耐烦的怒气。它终于忍无可忍,搅动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并指使一只拖着长尾巴的水鸟扑簌簌飞起,以一种不祥的叫声,将河神的厌恶散播到整个河谷。那只鸟在夜空掠过,尾巴长而沉重,拖曳着人心里所有的绝望。“我”的倾诉与动作戛然而止,我看到黑色的幕布上静止的“我”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出了决定。我喝光最后一滴酒,扔掉酒瓶,走进河水深处,我搅动出的涟漪如同飞速旋转的弯刀,轻而易举地切断了绑缚在“我”身上的提线,“我”与我如愿以偿地坠入河底,就此弃绝一切。我最后的感知是冰凉的淤泥带来的舒适。
这就是我的死。而我对他说的是,“看到那个独木桥了吗?”
我伸出手指,指向上游,那儿有块被人凿出凹槽的岩石,对岸还有一块,那株湿滑的树干至今还横亘在那里。
“那天我喝得烂醉,不小心失足坠河而死。”
“就算是活着,你也没我老吧。”钓鱼人撕下一条鱼肉,咀嚼着,口中含混道。“不过你还算是死得好啊,我想我最好也把自己喝死了算。人事不知了再死,脑袋里就不用装着那么多事,酒一下肚,身子沉了,心里反倒轻了——”他沉默片刻,总结似的说:
“那就是我想要的死。”
河水心事重重地流淌。我轻轻摇头,就此不语。我坐在他的影子里啜饮,我没有自己的影子。喝光茶缸中的酒,我起身道别,“该走了,我去赶鱼,这样你走之前还能多带几条回去。谢谢你的酒。”
“明天还来啊!”他的嗓音粗粝得像河滩上的砂石。“带瓶好酒给你。”
此后每夜我都来与钓鱼人同饮,为他驱鱼,确保他满载而归。只是很少交谈,大多时间,我与他都是枯坐岸边,望着流动的河水一语不发。就像河岸边的树木,无须语言,却可以静默的方式交流。终有一天,我打破了沉默,我说这将是我与他同饮的最后一晚了,罪业已满,明日我就要投胎转世,以婴儿的形态重返人间。
“恭喜恭喜。”他说。言语中却殊无恭喜之意。而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的灵魂将寄居于一个全新的皮囊,全新的记忆将如草木般从这皮囊中萌芽、生长、茂盛、贮存、发酵,而“我”和我的记忆,将不复存在。此时尚在的记忆无疑令我痛苦,它每时每刻的啮咬,从生前到死后,一刻未停。对一个辗转反侧的灵魂而言,无知无识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就好像我生前见过的所有疯子,我怀疑他们的疯都发轫于造物的恻隐。
是啊,假如不让他们疯掉,天晓得脑袋里的事会怎样丧心病狂地啮咬他们。
“那么,是不是像传说的一样,得有另一个人淹死,”他沉默片刻,摸出烟斗,点燃。“你才能投胎?”
我魂游物外,没有听到他的问题。等回过神来,尚有余音在空中漂浮。“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投胎,像传说的那样,是不是要——”他翘起下巴,指了指河水,“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