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真是。”
“羊皮扯下来,判官和阎王爷又训斥我一顿,跟在阳间的单位领导训人也没什么两样,反正就是让我从今往后好好做人,别为非作歹,你说我一老百姓能干出什么坏事来呀,随大流儿呗。可我知道这会儿不是我说嘴的时候,阳间阴间一样,您可别轻易插嘴,更别跟领导抬杠,你就不停点头,鞥啊这是,人家说什么咱听什么。于是乎,没料想还有一桩意外之喜,鉴于我救过那小孩,阎王爷恩典,额外赐我十年阳寿。我心想这回可赚了,正美着,小鬼儿猛地推我一把,一脚踩空,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没知觉了。再醒过来还在医院躺着,根本没动窝,心电图又开始蹦跶了。你说我这命——”
“大爷,对不住,打断您一下,”我说,“您好好瞧瞧,还能认出我来不。”
“你是——”老者上下左右打量我,“我们认识?”
“就没觉得眼熟?您再好好瞧瞧。”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眼熟,莫非是……在哪儿见过?”
“您想不起来也意外,都三十多年了,换谁也认不出来。”
“莫非你是——”
“是啊,我就是七四年被您在玉渊潭救的那个小孩。”
“啊?不会吧,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是嘛,还真是奇了,不过比起您这奇遇,咱爷俩重逢也不算什么了吧,您说是不?”
“还真是……你都这么大了,嗨,我也是老糊涂了,这都小四十年了——”
“大爷,我得先请您原谅,那会儿我太小,不懂事儿,回去也不敢告诉家大人,怕挨打,过了得有两三年我才跟我爸说这事,我爸一听就说要寻您,他说您是我们家大恩人,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爸一工人,没门没路的,哪儿找您去啊,唉。真对不住您。得,不再这儿说了,咱爷俩南门涮肉去,得请您好好吃点儿喝点儿。”
“得嘞,这还真得去。你稍等啊,我得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就别给我留饭了——话说你请大爷我一顿可不行,怎么着也得连请上十顿八顿的。”
“连请您仨月半年的都应该。回头我还得告诉我爸呢,我请完您,他接着。”
太阳在楼宇间渐渐隐去,起了微风。我搀着老头向饭馆走,一路说笑。假如路人的目光偶尔停留在我们身上,会认为这是一对父子。稍后,我和这老者将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叙叙那些并不存在的旧。对我来说这轻而易举,我以虚构为生。
《聊斋志异》·卷二·《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