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接着说。那天还真有俩小鬼儿把我魂儿勾了去,我都飘起来了,扭头一看,身子还躺**着呢,插了满身管子。后来忽忽悠悠地,就觉着钻进了个筒子似的东西。那叫什么来着,年轻人都知道的那玩意儿,对对对,时光隧道,还带色儿的呢,脑瓜顶、脚底下,跟彩虹似的,根本就不像聊斋里说的黑漆麻乌的,那叫一个漂亮。话说俩小鬼儿夹着我胳肢窝,嗖嗖地飞,说话就到了。阎王殿也跟书里写的不一样,不是那么阴森森的,亮堂着呢。俩小鬼把我扔地上,就列立两厢。跟你说吧,打小我就胆儿大,不怯官不怯场,我支着身子四下打量,阎王坐正中,身子前头烟雾缭绕,跟舞台上放的白烟似的,看不真着。旁边的判官小鬼儿牛头马面倒瞅得挺清楚的,模样是戏里的模样,穿戴也却都是现代的,款式像是那种中华立领。数小鬼儿最有意思,穿的跟迷彩服似的,判官是一身灰不拉叽的中山装,瞅着挺严肃,跟机关干部似的。这时候,牛头马面过来把我提溜起来,押我到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玻璃前让我看,可把我吓得不轻,这回书里说的还都是真的,刀山火海下油锅、拔舌地狱什么的,全有。还有个叫牛坑地狱的,凡是上辈子杀牛宰羊,残害牲口的,这会儿全在坑里嗷嗷叫唤,不像人声。有个胖子我还认识,他活着的时候我老买他的牛羊肉。坑里有猪牛羊狗骡马驴,还有鹿,都撒着欢儿蹦跶,不踩成肉泥不算完。看差不多了,又把我提溜回来,饶是我胆大也瘫地上了。这时候阎王爷开口了,说话嗡嗡的,跟埙发出来的声似的,倒还能听清。反正是例数我干过的不好的事呗。你这岁数应该没赶上,我那会儿比你现在年轻,一号召就干呗,热火朝天的,谁他妈知道过了些年就成坏事了啊。刚要争辩,就见阎王爷的大手打雾里伸出来一挥,我嘴就张不开了,跟拿502胶粘住了一样。他说我阳寿尽了,下辈子罚我当羊,吃一辈子草,养肥了就宰杀,千刀万剐片成片儿让人涮着吃。小鬼儿们就抬个架子过来,搭着一摞一摞毛皮,猪啊羊啊狼啊狗啊穿山甲,啥品种都有。我心想,嗬,阎王爷这是要开皮草行啊。我是又好奇又怕,只听他一声令下,就从队列里蹦出仨小鬼儿,俩反拧我肩膀,一个扯下张羊皮就往我肩上搭,刚搭上个边儿,判官捧着本大册子说话了,‘回禀大王,卑职查了他的档案,发现他多年前曾救过一个小童,有活人之德,按我冥律可抵罪。’我一听就乐了,还真有这么回子事。好像就是批林批孔那年夏天,我跟我发小儿去玉渊潭游泳,刚下水,见有个小人儿扑腾,眼看要沉底儿了,就一把扯上了岸。孩子不大,约莫五六岁,轻,凑巧就在我眼皮底下,实话说也没费什么劲儿。我给他拍了背,抠了抠嗓子眼,那孩子吐了几口水,也就没事了,说了个‘谢谢叔叔’就走了。判官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刚要下水游泳,我那发小就骂我缺心眼,‘你他妈傻呀,也不问问那孩子家哪儿的,让他家大人给你写个表扬信、送个锦旗唔得,你丫不就成英雄了嘛,得,过这村没这店了。’我一想也是,想穿衣服追,可哪找去啊,那孩子早没影儿了。当时懊悔得我呦,甭提了。可你还别说,谁知道什么时候哪块云彩下雨呀,你瞧我都到阴曹地府了结果判官把这码事翻出来了,要不我这会儿都他妈羊肉片了,指不定被谁涮着吃呢。唉,话说回来人这辈子还真得多行善事,你可以不求回报,可说不定哪天、在哪件事儿上就回报了你。这不,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闲言少叙,咱接着说,阎王爷接过档案,瞧我那页,核实无误之后,就吩咐小鬼儿放了我,结果您猜怎么着——羊皮都搭我肩膀上了,就那么一不大点儿的功夫,长一块儿了,一个小鬼儿根本就扯不动,四五个一起上,数着一二三猛一使劲——‘呲啦’一下子,疼得我呦,那罪可真不是人受的,不过疼就疼吧,总比变羊好吧你说。你瞧瞧,就左肩膀这儿,你摸摸,是不是跟老羊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