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间,县令卸任高升,去了府里。那姓宋的御史贪贿事发下狱,少说也是个流徙,再无人找我的麻烦。我开始筹划,等银钱积攒得够了,就把卫女的尸骨迁回我家祖坟地。未来的某日,我将与她合葬。你是鬼狐,总是要长生不死的,我没有和你同穴长眠的福分。
身子也渐渐强壮了,已经像个樵夫,呼喊起来中气也足了,山那边亦能听闻。于是在五年之后的这一日,你听到了我的呼喊——
你穿着一袭白衣,领着蚨儿向我走来。
终于等到了你。
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鬓边已有零星的白发,你却丝毫未老,一如我初识你时少女的模样。我忍不住泪,张开双臂去抱你,你却躲开了,你看着我的眼神冰冷。我去抱蚨儿,蚨儿后退一步,躲在你身后,只露出一只戒备的眼睛,盯着我,他的生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流着泪,哽咽着央求着你们,视我如陌生人的亲人。蚨儿认不出我倒也罢了,你呢,莫非,你也认不出我吗?
你蹲下身子,在蚨儿腮边耳语几句,之后牵着蚨儿的小手,走近我。你总算开口了,可是你说完便走了,连头也没回。在你没入山林之前,蚨儿一直望着你,小脸从绯红憋成了绛紫,却始终没哭出来。
你说:
“你妻子跟我说,不必再把她迁葬回冯家祖坟,她不想跟你葬在一处。
“你的蚨儿,是个乖孩子好孩子,他已经答应我跟你回家了。
“蚨儿虽说是你的骨肉,虽说还只是个孩子,却比你更像个男人,心也比你纯净。
“不必留我。”她最后说。
她走了。我呆立原处,无地自容。
《聊斋志异》·卷二·《红玉》
附:超短篇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