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姓冯?”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有些嘶哑,却清晰可闻。似乎是抬了下眼皮,那一瞥有光亮,扫过我怀里的蚨儿。
我点点头,“请问阁下是——”
那人一只手刀一般立起。“我只问你,想不想报仇。”
想啊,怎会不想,做梦都想。连蚨儿都知道。在我脑子里,那姓宋的恶人不知已死了几百回,碎成了几千块。可此人来得如此突兀,又不肯吐露姓名来历,焉知他不是那恶人差遣来试探我的?如是,上了他的当,我父子可就真没活路了。
“你这人说话好没来由,我有什么仇要报,你不说你是谁便不说,请回,不送。”
“以为我是那姓宋的差派来试你的,是么?”那人冷笑道。“也难怪你有此顾虑,你们读书人胆子不大,心窍却比寻常人多。”
“莫非你——”
“怕那姓宋的还差不动我。”竹椅的扶手“咔吧”爆响一声,蚨儿打了个激灵,却没醒。他抬起手,抱起臂膀道:“说吧,想,还是不想。”声音又压低了些,那两道光又从蚨儿的小脸上扫过。
“想。”我信了他,因他眼里的光。“可是这孩子,”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蚨儿,“去报仇之前,我可否把小犬托付给你?”
“那是妇人的事。”那人道,“你当我来是帮你喂奶换尿布拉扯孩子的么?你明知不是——”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读书人的心,究竟不是那么敞亮。”
我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不说了,我去做你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那人起身要走。“恩公,”我知道他已经是我恩公了,只是时辰未到,那件事尚未发生而已。“恩公高义,可否赐下名姓,我好日后——”
他只乜斜我一眼,便出了门。
雨下得紧了,我掩上门,将蚨儿放在炕褥上,开始收拾东西。
6
我抱着蚨儿连夜跑出家门。逃与不逃我并未做太多考虑,我清楚,逃比不逃更会引发怀疑。然而我更清楚,不逃又怎样,还不是会被捉到县衙拷打。进了山,山势越来越崎岖了,连夜的大雨冲刷过的山路湿滑无比,我得紧紧抠住岩壁上的缝隙才不至于滑倒,坠入山涧。
这险路、这脚程,恐怕是逃不掉了。
捕快赶了上来,他们的呼喝声在空**的山涧中撞击。我抱着蚨儿,索性停下脚步。我跑不过虎狼。当那几个恶役把锁链套在我颈上的刹那,竟生出一丝欣悦——
此乃明证,显然,我血海般大仇已然报了。
可我的蚨儿被虎狼们弃在了山路上,在我身后撕心裂肺地哭——我下跪、叩头、哀求,鲜血自额头滴下,“我儿何辜啊!我儿何辜啊!”虎狼们却说,“却哭丧什么,你儿你便心疼,你杀人家一门老幼时可曾手软过!”
一门老幼?想起那人临走时看我那一眼,该是不必意外的。这仇报的……我可要遭了,我的蚨儿要遭了,这山里那么多的虎狼……
当然是抵死不认的,一门老幼便如何,又不是死于我手。“即便非你所杀,却又为何要逃?又为何如此巧合地在灭门前一日携子出逃?必是你买凶杀人!”我无话可说。“不招是吧,给我打,重重地打!”
“是个不肯留下名姓的人做的,但是老大人,确非小人让他杀的啊!”我吃刑不过,招了。那县令又岂肯信,便又狠命丢下一签。
周身没有一块好皮肉了,我被扔进黑牢,蝇蚋们迎来节日般振翅欢舞。
这一晚我又想起你了,清醒时想你,昏迷时你的样子是漫漶的,却分明就是你。
翌日清晨,差役进来,除去我身上的刑具,莫名其妙地把我放了,面目也恭谨了许多,居然还搀扶着我,送我到衙门口。我扶着墙往家蹭,路上有人遮遮掩掩地告诉我,说昨日夤夜之间,县令正酣睡之际,被耳畔一声响动惊醒,点灯来看,却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铎在床头,离枕头不过寸余,柄兀自在颤。
不消说,又是那人做的。
7
自县衙出来,我踉跄着、半走半爬地进山去找我的蚨儿,踪迹全无。只看到一块沾染着我血迹的石板。我在山间呼喊,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和鸟雀扑啦啦被惊走的声响。
此后我每日进山,喊着蚨儿的名字,顺便打些柴回来卖。我得活下去,我相信蚨儿还活着,我又岂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