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告不下来。盲眼人也看得出,那“老父母”不仅畏惧宋家的权势,必定也收了宋家的好处,没一句是向着我们的。辩驳也不许,父亲性素鲠硬,口才也佳,硬是申斥得那县令面红颈粗,一怒之下命衙役打了老人家四十板子,饶是那掌刑的班头素来敬重我父,手底下留了余地,也还是打了个皮开肉绽。我上前拦阻,也被乱棍打出来,我死命护住蚨儿,脊背上狠挨了几下。这还不算完,那县令还革了我的功名,举事泡汤,再也不用想了。我抱着蚨儿磕破了头,才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好心人,把父亲抬回了家。舀了清水给他擦拭伤处,血肉翻起,触目惊心,爹却似乎浑然不觉,嘴里仍然“狗官狗官”地不住叱骂,还说要到府衙告,府衙告不赢,便北上直隶,直隶告不赢,就去京城。骂着骂着,扎挣着要起来。我死死按住父亲,央求他暂时莫再动气,将养身子要紧。
那边炕上的蚨儿久无人管,咿呀咿呀地哭起来。
此时你在何处呢?若你是鬼狐,该是有神通的吧,你我也是恩爱过的,为什么就不来帮帮我呢?我快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自此父亲水米难进,喂他食水时牙关咬得紧紧,叱骂倒丝毫不减,只是气息渐弱。我捏了他鼻子,硬灌下些米汤,一转身,就听见他尽数呕出来,粉红的。我瘫软在地,大哭一场。我是真的无计可施了,还得照顾蚨儿,老的已然这般,总不能连小的也活活饿死了吧。
又几日,有邻人窃窃告诉我,我妻死了,趁人不备自缢而死。好个烈女,不愧是我妻。我心内暗恸,却不得不瞒着父亲。然而当夜,父亲便从炕上坐起,目光灼灼,道:“我那苦命的儿媳来跟我道别了。”言罢,便一头栽倒,昏死过去。翌日辰时,宋家差人来,说既是你冯家的媳妇,可去把尸身拉回,葬在你冯家的阴宅。“我要的是活人。”我说。来人见状不语,转身回去复命。后来听闻,宋家把我妻埋在了一块荒僻的无主之地。
又熬了几日,父亲故去了。死时目眦尽裂,盯着屋顶某处,口大张,怒容凝在脸上。此时他的魂魄想必依然在不停叱骂。可是,城隍能听得到吗?阎君能听得到吗?
你呢,你不是狐仙吗?听得到吗?
5
葬了父亲,我起了杀心。可我的杀心是个笑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书生,想要在街衢之上刺杀一个出入皆有扈从围绕的恶人,可能吗?就算是老天开眼,促我事成,但事成也即宣告我是个死人了,我的蚨儿呢?他可怎么活下去。那么,告状?到州府去告到京城去告?我的脑子比父亲还是活络些的,天下虽大,却并无一府一衙能为我做主,还不如我揣着刀斧杀死那恶人的几率大些。可我终究是个没有胆的懦夫。
妇人的活计我做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拾柴生火,给蚨儿熬糊糊,喂他吃,哄他睡,浆洗我们父子的衣裳,重砌了坍颓的鸡舍。编藤筐的手艺我亦无师自通。喂饱了蚨儿,等他熟睡,日头暖时,我就坐在墙根,像父亲那样,捋直藤条,割去瘤结,编筐。再没人责骂我了,我的手也不再是读书人的手。
蚨儿在我怀里哭了。是我因为咬牙切齿变得狰狞的脸吓哭了他。我便摇他晃他哄他,为他诵《诗经》听。蚨儿不哭了,抽咽着睡去,我却哭了。天阴下来,团黑的雨云在头顶翻滚,隐隐可听到闷雷袭近。我抱蚨儿回屋,把他放在炕上,却又哭起来,我只好又把他抱起,在黢黑的屋子里踱步。踱向窗子,又踅来,踱向门,再踅回窗。
当我转过身时,看到一个高而精瘦的人形站在门口,我吃了一吓,打了个趔趄,赶忙抱紧蚨儿,侧过身,“谁?!”
那人并未答话,身子也没动,只是看了看左右,便在父亲那把竹椅上坐下,头微微歪向门口,似是在倾听什么。屋子里越发黑了,我只能看到他硬冷的轮廓。
屋外已可听闻零星的雨声,雨点想必是极大的,砸在干燥的地上,在片刻的阒寂中,我闻到了尘土的气息。
蚨儿小嘴微张,睡得正沉。